那颗小石子掉进草里以后,江遥真的蹲下找了一会儿。
路边的草刚被前一天的雨洗过,叶尖还有水,灯光照不到里面,只能看见一层深浅不一的黑。她拿手机亮了两下,没找到,最后也就算了。原既白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刚才那句“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还悬在两个人中间,谁都知道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假装只是出来散步有点难。
江遥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
“走吧。”
他们继续沿操场外的路往前。宿舍门禁还有四十多分钟,校园却已经明显安静下来,夜市方向偶尔有汽车声传进来,跑道上的最后几个人也陆续离开。远处篮球场只剩一盏灯,球架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两个人走到体育馆后面时,江遥忽然拐进一条他们这几天没怎么走过的小路。原既白没问去哪,只跟着。
小路最后通到学校北边的一段旧围墙。墙外是城市的一条河,看不见水,只能隔着树听见偶尔的车声。墙边有几张石凳,夏天白天太晒,晚上倒没人。江遥选了一张坐下,两条腿向前伸直,鞋尖碰了碰地面。
原既白坐到她旁边。
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留在县里。”他说。
“嗯。”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树顶,风一吹,叶子间偶尔漏出一点天空。“也不是突然。今天拍照的时候,我就在想,明天开始这些人可能就很难再同时见到了。谢承在省城,苏棠也在,季闻以后大概还会参加很多计算机的比赛,周宁回县里,陈野在六桌,你回县一中,我也回学校。现在大家看起来都坐在一张桌上,其实每个人已经在往不同地方走了。”
原既白说:“又不是以后都不见。”
“我知道。”
“手机也能联系。”
“我也知道。”
江遥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每次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都是解决?”
原既白怔了一下。
“什么叫解决?”
“我说以后可能不在一起,你马上告诉我可以联系。就像我说冷,你可能先问有没有外套;我说路远,你会先找地图。”
“那不然呢?”
“有时候我不是问怎么办。”
原既白沉默了几秒。
“那你在问什么?”
江遥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原既白望着前面那道旧墙,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跟母亲去县城,看到城市里那么多楼,曾经觉得只要知道每条路通向哪里,就不会迷路。后来才知道,有些路的问题不在于不知道怎么走,而是走出去以后,原来的地方不会停在那里等你。
他不喜欢这种想法。
太模糊。
也没有答案。
“你会去很远吗?”他问。
江遥低头看自己的鞋。
“可能吧。”
“国外?”
“不知道。也可能北京,也可能上海,也可能哪儿都不是。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碰到更厉害的人、更好的问题,就应该去。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原既白“嗯”了一声。
“你呢?”
“差不多。”
“那不是挺好。”
原既白转头看她。
江遥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知道“不挺好”。
从理性上看,这当然很好。他们都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人,学更多东西。没有任何一个认真关心对方的人,会希望另一个为了自己把世界缩小。
可十六岁的感情有时候并不愿意服从这种正确。
原既白忽然想起晚饭时谢承说的“可以一起弄”,想起江遥很自然地说“行啊”;又想起下午苏棠递给自己的那张工程赛网址。那些事情本来互不相关,可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头的夜里,它们忽然像几条已经提前伸出去的岔路,提醒他一件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江遥以后会认识很多人。比他厉害的人、和她更合拍的人、在她真正想做的事情上能陪她走得更远的人。
而他也会。
只是他此前很少认真想过这件事。
江遥看着他半天不说话,问:“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今晚这个词用得特别多。”
原既白自己也烦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
语气已经变了。
不是很凶,但她听得出来。
“我没让你说什么。”
“你一直问。”
“因为你一直不说。”
“我说不知道,你又不信。”
“有些东西你不是不知道。”
原既白转过来:“比如?”
江遥也被他这一下逼得有点火。
“比如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谢承。”
“我没有一直盯着。”
“好,没有一直。那为什么他一说以后可以一起做项目,你就突然脸不对?”
原既白笑了一下:“那苏棠呢?”
江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我一问你,你就把苏棠拿出来。”
“你刚才不是也问她喜不喜欢我?”
“所以呢?”
“所以你能问,我不能问?”
“你当然能问。”
“那我问了。”
“我和谢承什么都没有。”
“我和苏棠也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问!”
江遥声音突然大了一点。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了。
远处树上不知道什么鸟被惊了一下,扑棱两声,又安静下来。
原既白也不说话。
江遥把脸转开,过了很久才说:“对,我就是想问。行了吧?”
原既白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往上冲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想问?”
江遥咬了一下嘴唇。
“你非要我说?”
“你刚才不是也非要我说?”
“好。”
她转过来,直直看着他。
“因为我不喜欢。”
原既白没有动。
“什么?”
“我不喜欢你和她走得那么近。我不喜欢她已经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想事情,不喜欢她给你工程赛的网址,不喜欢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做东西,也不喜欢今天游戏里她那个手。”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狼狈。
可既然已经说出来,就不想再收。
“可以了吗?”
原既白喉咙发紧。
“可以。”
江遥看了他两秒,突然更生气了。
“就可以?”
原既白被问住。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她猛地站起来。
石凳被她碰了一下,鞋底在地面蹭出很轻的响声。
原既白也站起来。
“你自己让我说,又不告诉我怎么说。”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已经没什么开心。
“你真的是这样。”
“我哪样?”
“你什么都想有个正确答案。”
“这跟正确答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觉得只要把事情讲明白就行。苏棠没怎么样,谢承也没怎么样,所以我们两个现在不高兴就显得很没道理,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因为我认识你六年了。”
这一句让原既白也彻底起了火。
“你认识我六年,所以你就知道我所有事?”
江遥愣了一下。
原既白已经说下去:“你自己刚才还说,以后大家都会变。那你为什么可以默认你一直懂我?”
江遥看着他。
这一下真正打中了。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原既白,你知道你这句话很过分吗?”
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一点。
可十六岁的人一旦已经站在那个位置,很少会在最该停的时候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是说——”
“说啊。”
原既白说不出来。
因为江遥说得没错。
他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反击。里面确实藏着某种积压已久的不舒服:为什么江遥可以轻易判断他心情不好,判断他吃醋,判断他想统一问题、习惯找结构,好像只要她看一眼,就能把他解释出来。过去他很喜欢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可当他开始害怕失去她时,这种“她懂我”又莫名让他感觉自己站在更被动的位置。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江遥等了几秒。
“算了。”
她转身就走。
原既白站了一下,很快追上去。
“你去哪?”
“回宿舍。”
“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我现在不想说。”
“刚才是你叫我出来的。”
江遥猛地停下。
“所以你觉得我叫你出来,就必须把事情说到你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原既白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遥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她本来只是想在最后一晚跟他走一会儿,甚至没有准备说苏棠,也没准备吵架。她只是忽然不想让这七天结束得和以前每一次分别一样——挥挥手,说明天联系,然后各自走开。可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原先想象。
“原既白,”她说,“你到底怕什么?”
“我没怕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知道是假话。
江遥看了他很久。
“你怕苏棠?”
“不是。”
“怕谢承?”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这样?”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了省城以后变了?”
“你当然变了。”
“哪里?”
“你认识的人更多了,做的事情也更多。以前很多事我们一起想,现在你有季闻、有顾遥、有林砚、有陆徊,现在还有谢承。”
江遥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怕我变。”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声音慢下来。
“你是怕我变了以后,不再需要你。”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原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用“不知道”。
因为答案已经在身体里了。
他想起中考以后她去了省城,自己留在县里;想起她在新的实验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之间越来越自然;想起林砚,想起陆徊,想起她和顾遥在他不在的地方一起做过的项目;也想起这七天她站在台上回答评委问题时,那种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释的样子。
他为她高兴。
是真的。
他也害怕。
也是真的。
江遥没有催。
过了很久,原既白才说:
“都有。”
声音很低。
江遥脸上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没有消失。
但变了。
“什么都有?”
“怕你变。”原既白说,“也怕你不再需要我。”
江遥没有说话。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把一句话说出来以后并没有变轻松,反而像把一个一直藏着的东西真正放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甚至有一点羞耻,因为这种害怕并不漂亮。它里面有占有,有嫉妒,也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自私。
“我知道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他说,“我也知道你会认识很多人。谢承也好,林砚也好,以后还会有别人。我不是觉得你不能。”
江遥听着。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碰到的人比我聪明,比我更懂你做的事,而且每天都在你旁边……”原既白停了一下,“那我还算什么?”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最难的一句话。
江遥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哭。
只是刚才那一大团火一下散了很多。
“你怎么这么笨。”
原既白皱眉:“你现在骂我?”
“对。”
“我刚说完这么——”
“就是因为你说完我才骂。”
江遥走近一点。
“你为什么觉得一个人更厉害,就能把另一个人换掉?”
原既白没说话。
“季闻算法比你强的时候,我把你换了吗?顾遥问问题比我稳的时候,我把自己换了吗?苏棠做东西快,你就变成苏棠了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既白说不出来。
江遥看着他,忽然也停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同样没有资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苏棠不过和原既白同组五天,她就已经不舒服;如果以后真有一个女生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实验室,一起熬夜、一起失败、一起做出很好的东西,她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难受?
答案几乎不用想。
她垂下眼睛。
“其实我也怕。”
原既白抬头。
“怕什么?”
江遥很轻地踢了一下地面。
“跟你一样。”
这一次轮到原既白没反应过来。
江遥抬头看他:“你以后也会去很远,会认识很多人。说不定还有比我更厉害、更好看、更正常的。”
原既白下意识说:“正常这一项确实容易。”
江遥瞪他。
原既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生气,也被气笑。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笑了几秒。不是和好,也不是刚才那些话突然都不重要了,只是情绪绷到一个程度以后,人会需要喘气。
笑完,江遥又安静下来。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因为怕我不需要你,就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原既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江遥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有时候你看我,会像已经知道我下一步会怎么走。小时候我觉得很好,因为你真的很懂我。现在有时候我会烦。”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会做你觉得特别蠢的事,可能会突然放弃一个你觉得我应该坚持的东西,也可能喜欢上你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我不是一个你看懂结构以后,就能一直往下推的题。”
原既白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几乎正好撞在他最核心的习惯上。
见高知低。
一旦看见高阶结构,下面的路径会变得清楚。
可人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
“那你也一样。”原既白说。
“什么?”
“你也不能总觉得你一眼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江遥张了张嘴。
最后点头。
“行。”
“真的?”
“尽量。”
“为什么不是一定?”
“因为我有时候就是知道。”
原既白又想反驳。
江遥已经笑起来。
这次他没继续。
两个人重新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一段,距离又从刚才吵架时的两三步,慢慢变回并排。谁都没有故意靠近,但肩膀偶尔会碰一下。
门禁只剩十五分钟。
前面就是女生宿舍区的路口。
江遥突然问:“那苏棠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什么苏棠?”
“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既白想起游戏里苏棠突然收回去的手,也想起她说“你这几天没第一天那么烦人”,还有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工程赛网址。
“可能有一点。”
江遥脸马上沉了一点。
原既白看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问。”
“我不能问?”
“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她吗?”
原既白这次没有犹豫。
“不喜欢。”
江遥的脸没有明显变化。
但走路速度慢了一点。
原既白看着她:“谢承呢?”
“你先说完。”
“说完了。”
“就三个字?”
“那还要多少字?”
江遥嘴角已经有一点压不住。
“行。”
“谢承。”
“不喜欢。”
“林砚?”
江遥猛地停下来。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先问的。”
“林砚比我大好几岁!”
“所以?”
“所以你脑子有问题。”
“陆徊?”
“原既白!”
她抬脚就踢他。
原既白往旁边躲,江遥又追了一步。两个人闹了几下,差点撞到路边的自行车,最后被楼里宿管阿姨从窗口喊了一句:“几点了还在外面跑!”
两个人立刻停。
江遥低头忍笑。
原既白也不敢再动。
到了女生宿舍门口,顾遥已经站在楼下。
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江遥忘带的宿舍钥匙,表情非常平静。
“还有六分钟。”
江遥走过去。
顾遥把钥匙递给她,又看了原既白一眼。
什么都没问。
江遥已经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
原既白还站在那里。
“明天几点车?”
“九点半。”
“我十点。”
“嗯。”
“那我去送你。”
“你不是还要收行李?”
“来得及。”
原既白点头。
江遥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回头,只抬起手,在头顶很轻地晃了晃。
原既白也抬了下手。
宿管阿姨已经开始催。
玻璃门关上。
顾遥陪江遥往楼梯走,走到二楼转角,终于问了一句:
“吵完了?”
江遥看她。
“你怎么知道?”
顾遥打了个哈欠。
“你们出去的时候脸不一样。”
“现在呢?”
顾遥看了她两秒。
“更奇怪。”
江遥伸手推她。
两个人继续上楼。
原既白一个人往男生宿舍走。
路过操场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刚才说过的话一遍遍从脑子里过去,好的、不好的、丢人的,都在。他没有像平时一样重新分析哪句话说错了,也没有想如果重来一次应该怎样表达。
走到宿舍楼下,他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江遥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喵。”
原既白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
他没回。
把手机收进口袋,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