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彩缘一迈进家门,就闻着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肉香。
每一道菜里都有肉,鸡、兔、牛,馍馍都烙得跟小山一样高。
是爹又犯事了,预备着他们一家人吃完这一顿就去寻死吗!
赵彩缘擦了擦手,赶紧将手上的红花染料擦干净了,就又利索地去小厨房帮忙,就在此时,小妹对她狠狠使了使眼色。
她正不解其意的间隙,就见陈令娘满脸堆笑,用她此生只在赵方面前听过的和善语气道,“彩娘回来了,快坐,那绣坊染坊的工作最累人了,我女当真是辛苦了!”
陈令娘拿了个瓷盏,就要为女儿舀兔肉羹吃,每舀一块儿肉,她都觉得自己的心里在滴血,这兔子肉多贵啊,偏偏赵彩缘又是个不知父母生养之恩的!
赵彩缘却不急着动筷子,她屏气凝神道,“娘,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先吃饭、先吃饭。”这有句话说得好,那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得先看着女儿吃了这么贵的肉,她才敢求女儿办事。
赵方却也端起一把胡凳,坐到了方桌离菜最远的位置。
赵彩缘深吸一口气,狐疑地望了这母子俩两眼,从前哪次陈令娘有了好东西不是紧着赵方先吃,哪一次能想到她和小妹了。
“来姐姐,这一碗肉多,你吃这一碗。”说罢妹妹将那被烤得都冒油光的一整只熏鸡放在了赵彩缘面前,此举自然是让陈令娘的心都在滴血,可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放。
待赵彩缘吃舒心了、吃满意了,陈令娘才殷切道,“彩娘,你可知道那向着卢秉诚行卷的事儿?”
赵彩缘抬头警惕地瞪了这母子俩两眼,“文也他自己会去办的,娘不用你管。”
陈令娘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真到了赵彩缘面前,她却换了一套说辞,“文也擅于书赋,往次考学,从来都是甲等,此次进士科必然高中。”
赵彩缘听着陈令娘居然开始夸孔文也了,她的心咯噔一跳,从前陈令娘动不动将穷书生,方圆十里最大的酸儒挂在嘴巴边上。
在她眼里,那些书啊,诗啊的最不值钱了,只有能换了官位、换了禄米的诗书才能让陈令娘瞧上两眼。
“你知道的,你弟弟方儿,他不中用的,要是没有人帮衬,就是考到花甲之年,都考不上的……”
见娘这么说,赵方心里却是难受极了,旁人这么想他也就算了,怎么娘居然也这么想他。
可他却不由安慰自己,娘定然是为了说服赵彩缘帮他说的违心之语。
陈令娘长舒了一口气,“彩缘,就当是为了娘吧,你去与孔文也说说,让他帮你弟弟代笔一篇诗赋,托你们姨母的大恩,交到卢秉诚的手中,说不定卢大人赏识,愿意拉你弟弟一把……”
赵彩缘登时勃然大怒,这肉再香,她眼下咀嚼在口中都觉得食不下咽了。
“娘,你今日做了这么些菜,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就是为了给赵方这个混蛋行方便吗?”
陈令娘只嘟囔了几声,“什么叫方便,一家人的事,哪里有行方便不行方便这个说法。”
赵彩缘撂了筷子,郑重其事,“娘,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绝不让文也做这种事,从前我们家贫,那沙州别驾严琅出重金,让文也帮他儿子过乡贡,他都不肯,他怎么可能为你们做这种事!”
陈令娘却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让赵彩缘点头了,她捋了捋发梢,“方儿你出去,娘有话要与姐姐妹妹说。”
赵槿缘赶紧把赵方支棱走了。
赵槿缘眼睛一闭,都能想到陈令娘又要使什么坏,可她只是站在外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的站在外边。
仿佛她从来都不是这家的女儿。
陈令娘见门窗已然紧锁,就开始解衣裳,她捧着那肚子上赫然的几道妊娠纹,可怜巴巴地对着赵彩缘,“彩缘啊,你知道吗,娘当时生你的时候,娘有多疼吗,那稳婆说,你在肚子里不老实,别的婴儿都是从头出来的,就你是从脚出来的,娘生你的时候,可是生了你一天一夜啊!”
赵彩缘看向了陈令娘肚子上那些点点斑斑的妊娠纹,从前她每一次,她都会心疼她的母亲,每一次,她都会为这几道妊娠纹而落泪、而妥协。
赵槿缘兴许是为这几道妊娠纹留过太久的泪,泪水早就流干了,她这时候不冷不热地加上了一句,“娘,这些妊娠纹,是单生我们两姐妹长出来的吗,与赵方他就无关吗,你可曾会向赵方诉说你生育的痛苦,你可会拿这几道妊娠纹去威胁他?”
“娘,你给我们两姐妹看这些,你只是知道,我们姐妹俩会心疼你罢了,”赵槿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觉得上辈子那个为陈令娘的妊娠纹而痛哭的赵槿缘可笑至极,“你其实心里清楚,你就算给赵方说了,他也不会为你怀胎十月的辛苦掉一滴眼泪。”
陈令娘哑口无言,她微微愕然道,“方儿是男子啊,我纵然是他的母亲,怎可在他面前袒露肌肤!”
赵彩缘听完妹妹这几句话,却突然回过了神,她哭着将陈令娘推开了,“阿娘,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性子泼辣,觉得我将那孔文也吃得死死的,但我绝不会让我的丈夫,去为我弟弟干这种。”
陈令娘又要抱着那几道妊娠纹去给赵彩缘看,赵彩缘却只是决绝地回过了头,“阿娘,我知道你生育的辛苦,在我出嫁前,你也使唤了我这么多年,我们俩扯平了,日后我还是会去卖帕子、出银子为你养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彩缘朝着赵槿缘伸了伸手,赵槿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她近前,让姐姐靠在自己的肚子上。
从前,在每一个被娘亲偏心、被赵方欺负的时候,赵槿缘就会这么缩在姐姐的怀中。
陈令娘此时已然收拾整齐,她脸上浅,每次使坏事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滴溜滴溜地转,却显得带着一股精明的愚蠢。
她哭嚎连天地开始盘算着自己对赵家两姐妹的生养之恩,从小时候帮赵家两姐妹换尿布、甚至连买的两文钱的莲子糖都要翻出来说。
赵槿缘果断打断陈令娘的算盘,她嗤笑了一声,“娘,我倒是有办法说服姐夫。”
“不过吗,总是要出点代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