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走的是原路。
过了白音往南,第四天到大梁。
来的时候,过大梁是夜里,风从梁口灌下来,吹得马都低着头。
这回是白天。
风小了。
梁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土是褐色的,踩上去软。
小满骑马走在中间,忽然勒住马。
小满说:先生,那儿有烟。
铁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梁口下头,靠着一块背风的石壁,支着一个棚子。
棚子是用旧毡和树枝搭的,很矮,人进去要弯腰。
棚子外头垒着一个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锅。
锅上冒白气。
老沙说:这不是原来有的。
三个人把马牵过去。
棚子里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他看见铁生,站住了。
然后他弯腰,弯得很深。
铁生说:起来。
那人起来,眼睛红了。
老沙认出来了。
老沙说:老葛。
老葛说:是我。
老葛就是那个在梁上痰中带血、被铁生在帐里下针的驼夫。
铁生说:你的身子。
老葛说:好了。
老葛说:那天夜里,我以为我过不去。
老葛说: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看见帐顶上有个洞,洞外头是灰的天。我心里想,这天真好看。
铁生笑了一下。
铁生说:你怎么在这儿支棚子。
老葛说:我走不动远路了。
老葛说:驼队不要我了。我这身子,走一趟得歇三天。
老葛说:我就在这儿烧水。
铁生说:烧水给谁。
老葛说:给过路的人。
老葛说:这条梁,冬天过的人少,可是过的人都是赶路的。赶路的人到这儿,风最大,人最冷。
老葛说:喝一碗热的,能多走二十里。
铁生走进棚子看。
棚子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口水缸,一摞粗碗。
碗是陶的,都有缺口。
铁生说:收钱吗。
老葛说:不收。
老葛说:有人硬给,我就收一文。
老葛说:一文钱,够我买柴。
小满在册子上写。
小满说:先生,这个要记吗。
铁生说:记。
铁生说:写:大梁梁口,有人烧水,不收钱。
小满写完,抬头。
小满说:这算什么。
铁生说:算医。
小满愣了。
铁生说:我救他那一条命,是我救的。他现在烧的这一锅水,一年能救多少人,我不知道。
铁生说:我救一个人。他救一路人。
老葛在旁边听见了,摆手。
老葛说:我这不是救人。我就是烧水。
铁生说:当年在海岛上,有个守庙的老头,也说自己只是守着一口井。
铁生说:他守了七十年。
老葛不说话,蹲下去添柴。
火从灶膛里窜上来,把他半张脸照亮。
三个人在棚子里喝了水。
水是滚的,得吹着喝。
小满喝了一口,哈了口气。
小满说:先生。
铁生说:嗯。
小满说:来的时候,我怕。
铁生说:怕什么。
小满说:怕话听不懂,怕人不信,怕治不好。
小满说:回去的时候,我想再来。
铁生没说话。
老沙在旁边把碗放下。
老沙说:路就是这样。
老沙说:走过一遍,就不算远。
老沙说:走过两遍,就是自己的路。
下午重新上路。
走出十几里,小满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梁口那个棚子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见一小股白烟,直着往上走。
小满说:先生,那股烟是直的。
铁生说:烟直,说明风小。
铁生说:也说明有人添柴。
天黑之前,走到新镇外五里。
远远看见镇子的方向有一片光。
不是灯,是火。
小满坐直了。
小满说:炉还开着。
铁生说:开着。
小满说:走的时候,我以为回来就凉了。
铁生说:炉不能凉。
铁生说:炉一凉,人就散了。
马往前走,路两边的地是黑的,翻过的土还没冻硬。
镇口的木牌在夜色里立着。
牌子底下站着一个人,背着个药箱,看不清脸。
那人看见他们,往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