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赵闲上了一次山。
山不高,观也不大。
观还是那座观。
他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观里在扫地。
扫地的是个小道童,十几岁,扫得认真。
看见他,小道童愣了一下。
“师父说今日有客。”
“你师父怎么说有客。”
“她说,山下的灯,今晚要亮。”
小道童把扫帚放下,往观里引。
穿过了两道院,是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
供的是药王。
药王像不新,也不旧。
像旁边挂着一幅图。
图没画完。
只画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的。
画的那一半,是海。
赵闲在图底下站了一会儿。
“这图,画了多久了。”
“十年。”玄机子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她老了。
头发全白了,挽得一丝不乱。
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很慢。
她在图前头站定。
“十年没画完?”
“画不完。”她说,“画完了,我就该走了。”
赵闲没接话。
两个人在图前头站着。
小道童上了茶,退出去。
“观里现在几个人。”赵闲问。
“五个。”玄机子说,“三个是我收的,两个是投奔来的。”
“投奔来的,学什么。”
“学抄方子。”她说,“抄完了,下山送人。”
“还是那个老规矩。”
“老规矩。”玄机子说,“抄一卷,送一卷。”
“送出去的,不记名。”
“不记名,人家怎么知道是谁抄的。”
“不知道才好。”玄机子说。
小道童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玄机子招手让他进来。
“这是我收的第三个。”她说,“姓周,家里是打铁的。”
“打铁的,学抄方子?”
“他要学。”玄机子说,“他娘病了三年,他抱着方子跑了八个县。”
“后来呢。”
“后来他娘走了。”玄机子说,“他没回铁铺,上山来了。”
“为什么上山。”
“他说,他娘走的那天,手里捏着一张方子。”
“那张方子救不了她。”
“可他捏着,比捏着别的踏实。”玄机子说。
小道童站在一边,低着头。
“我抄了两年。”他说。
“抄了多少卷。”
“三百多卷。”
“都送出去了?”
“都送出去了。”小道童说,“有的送进山,有的送进牢里。”
“送进牢里做什么。”
“牢里也有病。”小道童说。
赵闲看着他,没说话。
她拄着竹杖,往殿外走。
赵闲跟着。
走到院子当中,她停下来。
“赵闲。”
“嗯。”
“我年轻的时候,想长生。”
“我知道。”
“我那时候以为,长生是活得长。”她说,“活得越长越好。”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太多人死了。”玄机子说,“我就想,长生不是活得长。”
“那是什么。”
“是有人接着往下活。”她说。
“我一辈子的药,教出去一卷,是一卷。”
“人死的时候,手里那一卷,还在别人手里传。”
“那就是长生。”
赵闲没说话。
风把院子里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我这幅图,画了一半。”玄机子说。
“另一半画什么。”
“画人。”她说,“我画不动了。”
赵闲看了一眼那幅图。
海的那一半,画得很满。
浪、云、船,都画了。
人那一半,是空的。
“你画人,”他说,“该画谁。”
“画谁都行。”玄机子说,“画一个背药箱的,一个挑担子的,一个坐在案后的。”
“随便画一个,都行。”
“为什么随便一个都行。”
“因为他们都在往下走。”玄机子说。
“画完了,你打算挂在哪儿。”
“就挂在这儿。”她说,“挂在我走之后。”
“谁来接着画。”
玄机子笑了一下。
“山下一个背药箱的。”她说,“他要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