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诏,赵闲是回驿站才看的。
驿站的灯暗。
他把诏摊在桌上。
前头三道诏,他都记得。
第一道,问他海上出了什么事。
第二道,催他回京。
第三道,问他南屿那座城里,到底有什么。
这一道不一样。
它不是催他的。
是问他。
新帝的字,比先帝的小。
“朕欲立《医典》。”
“天下医书杂出,方有百种,法无一统。”
“民间有立庙供“针王”者,或曰当封,或曰当禁。”
“卿主针事,朕问卿:封,还是不封。”
赵闲把诏看了两遍。
引路人站在一旁。
“先生,这一道。”
“难。”
“难在哪儿。”
“前头三道,我答不答都行。”赵闲说,“这一道,我得答。”
他磨了墨。
外头打更,过了二更。
灯芯烧短了,他添了一回。
写完,吹干,封好。
第二天一早,交给驿丞。
驿丞问:“这就发?”
“发。”
“先生不自己回京。”
“要回。”赵闲说,“但不是为这个诏回。”
驿丞捧着信走了。
引路人不放心。
“先生,您到底答的什么。”
赵闲把抄的那份给他看。
上头是很短的一句。
“不封,也不禁。”
引路人愣了。
“就这?”
“还有半句。”赵闲说,“供的是人,就留着;供成神的,就拆。”
引路人念了两遍。
“皇上要的是“封”,或是“禁”。”他说,“您两个都没选。”
“他问的是庙。”赵闲说,“我答的是人。”
“听着像没答。”
“这句话够他办差。”赵闲说。
引路人还是不懂。
他把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什么样的,算供人。”
“供的是个大夫。”赵闲说,“他活着的时候给人看过病,死了以后,乡里给他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炷香,这不叫神。”
“那什么算供成神。”
“求它治病,求它显灵,收了钱不发药,只发香灰的。”赵闲说,“那个,拆。”
引路人点头。
“这么一说,倒是清楚了。”
“本来就不难。”赵闲说,“难的是,谁去分。”
“谁分。”
“官府分不了。”赵闲说,“得让百姓分。”
“百姓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人?”
“比官府知道。”赵闲说,“见过的大夫,他们记得他姓什么;没见过的大夫,他们才供成神。”
引路人默了会儿。
“先生,您这话,比诏书还长。”
赵闲笑了。
赵闲没在驿站多待。
他把那七处堂口,一处一处走完。
走到第五处,出了一件事。
那处的庙被砸了。
砸得干净。
可是墙根底下,躺着个人。
是个老汉,头上破了口子。
据说是抢香火钱的时候,被人踩了。
赵闲蹲下去。
老汉还有气。
他解开老汉的衣裳,看了看,又掐了掐。
“能救。”
周围的人不认得他。
有人问:“你是哪儿的。”
“路过的。”
“路过的也管。”
“管。”
赵闲救到一半,天黑了。
有人举了灯来。
灯是从庙里残的蜡头上拆的。
那口坏蜡,供过“针王”。
赵闲随手拿它照着老汉的脸。
救完了,他把蜡吹了。
“让他躺三天。”他说,“别急着下地。”
老汉的儿子要给他钱。
赵闲没要。
“你要是谢我。”他说,“把庙里那些灰,扫了。”
“扫了做什么。”
“空出来的屋子,别空着。”赵闲说,“开个铺子,卖真药。”
那人应了。
赵闲走出去的时候,后头有人在拆匾。
匾上“针王”两个字,被斧子劈成了两半。
他没回头。
诏发出去第三天,京里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驿丞,是内侍。
“王爷,皇上看了您的回话。”
“怎么说。”
“皇上说,这句话他想了半夜。”内侍道,“想完,让人传旨——五日后大朝会,请王爷上朝。”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
“上朝。”
“是。”
“我一个挂印的王,上什么朝。”
内侍低着头。
“皇上说,请您把话,当廷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