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须老人站到阶上。
青袍,腰板很直。
他先看孩子。
把孩子的头扳过来,看耳后。
看得很仔细。
“这一针,下得干净。”
“你看见了。”
“看得很清。”大医正说,“耳后的结,从下往上引,不从外往里按。”
“你懂。”
“我懂。”
“你懂,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不算数。”
“谁定的数。”
“针王。”
赵闲看着他。
“你也扎针。”
“我扎。”
“你扎的算不算。”
“我扎的算。”大医正说,“你是外人。”
“外人的针救活了人。”
“救活了,也是针王救的。”
赵闲没接话。
大医正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的名,在中原。”
“你的名呢。”
“这儿没有我的名。”大医正说,“这儿只有针王。”
赵闲看了他一眼。
他看的不是脸。
是手。
大医正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袖口。
这会儿松开了。
手指在抖。
“你的手。”赵闲说。
大医正把手缩回袖子。
“老毛病。”
“这是病。”
“是病。”大医正说,“这城里没人敢病。我更不敢。”
“你这手,抖多久了。”
“两年。”
“两年前,出过什么事。”
大医正没答。
台下有个人插了嘴。
“两年前,老医正没了。”
大医正回头扫了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赵闲把这两句记在心里。
“老医正,是你师父。”
“是。”
“他怎么了。”
“瘫了。”大医正说,“瘫了三年,去年没的。”
“什么病。”
“不知道。”大医正说,“他不肯让我看。”
赵闲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那只伸不直的手。
大医正身后那十几个人,站成两排。
站得很齐。
他们年纪都不轻。
最前头一个,背着药箱。
赵闲扫了一眼那药箱。
箱子上没有落灰。
“这庙里,也有医生。”赵闲说。
“有。”大医正说,“十二个。”
“十二个医生,一个城。”
“一个城,十二个医生。”大医正说,“可他们只治信得过的人。”
“信不过的呢。”
“信不过的,不算病人。”
赵闲把这话记下。
“先生若是肯上炷香。”大医正说,“这庙里的门,都给你开。”
“我不上。”
“为什么。”
“我娘没上过。”赵闲说,“我替她也不上。”
大医正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不上香也行。”他说。
他抬了抬手。
身后有人捧着一个木盘上来。
盘里是一枚针。
包着金。
“先生拿这个,再给孩子扎一遍。”
“孩子刚扎过。”
“再扎一遍,用庙里的针。”
“扎了,我就算针王的病人。”
“算半个。”
赵闲看着那枚针。
“这半个,谁封的。”
“我封的。”
“你封半个,神封整个。”赵闲说,“你们庙里,到底听谁的。”
大医正的手停在半空。
“这针,我不接。”
那只端盘子的手,慢慢放下了。
“先生从庙前过,救一个孩子。”大医正说,“我不拦你。”
“那你拦什么。”
“拦你上墙。”
“墙上的名字,有一个是我家的。”
大医正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姓什么。”
“姓赵。”
“赵。”大医正把这两个字咬了咬,“中原的赵。”
他没再多问。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
“明日辰时,庙前有人要问先生话。”
“谁问。”
“城里人问。”
“问什么。”
“问针王显不显灵。”
赵闲没答。
大医正回头看他。
“来不来,由你。”
“来。”
大医正上了台阶。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回头。
“先生。”
“嗯。”
“你的针,是跟谁学的。”
“跟我娘。”
大医正站了一下。
他又问:“你娘,姓什么。”
“跟你墙上凿掉的那个字,一个姓。”
大医正没再问,进殿去了。
台阶下,那个妇人还抱着孩子站着。
孩子在她肩上,睁着眼。
“先生。”妇人叫住他。
“嗯。”
“你明天,别跟他辩。”
“为什么。”
“辩过的,都没出过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