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没亮,人就烧起来了。
烧的是阿鲛。
管缆的后生,十七八岁。
赵闲是被底舱的动静吵醒的。
那声音不重,一下,一下。
像有人拿指甲抠木板。
他下去。
阿鲛蜷在缆绳边上,咬着牙,一脸汗。
“几天了。”
“昨儿夜里起的。”引路人提着灯跟下来。
“热不热。”
“热。”
赵闲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
他掰开阿鲛的嘴看舌,又掀了掀眼皮。
“船上还有药吗。”
“没了。”梯口的老陶答,“一点都没了。”
“出港那天,都留在岸上了。”老陶补了一句,“留给了床上那个。”
赵闲没说话。
海上看不见岸。
最近的岸,还得两天。
“先生。”引路人说,“让他扛。”
“扛不住呢。”
“扛不住,是命。”引路人说得轻。
赵闲看了他一眼。
“你们船上,一直这么办。”
“一直这么办。”
“那要医生做什么。”
引路人没应声。
赵闲把外衣脱下来,盖在阿鲛身上。
“老陶。”
“在。”
“烧水去。”
“拿什么给他用。”
“水。”赵闲说,“里头搁一点盐。”
“就这点东西。”
“就这点东西。”
老陶上去了。
赵闲扶着阿鲛的脖子,把人侧过来。
“要吐就吐,别仰着。”
阿鲛不出声。
手指却勾住了他的袖子。
船在晃。
晃一下,阿鲛的眉头就紧一下。
赵闲不晃了。
他跟着船晃,蹲低了,把自己稳住。
“先生看出什么了。”引路人问。
“不是新病。”
“烧成这样,还不是新病。”
“他本就有病。”赵闲说,“晕船,把它勾出来了。”
他把阿鲛翻过去,掀开后领。
“这儿有个结。左耳后头。”
“一个硬块。”
“你摸摸。”
引路人伸手探了一下。
手立刻缩了回去。
“怎么了。”
“我们都有。”引路人说。
“都有。”
“我父亲有,我祖父也有。”引路人说,“生在海上的,都有。”
赵闲停住。
“你们这一支,在海上住几代。”
“六代。”
“六代都住船上。”
“船就是屋子。”引路人说,“上了岸,睡不着。”
“上岸这结消不消。”
“消。”
“消了就没事。”
“活不长。”引路人说。
“活多久。”
“我祖父三十七。我父亲四十一。”
赵闲看着他。
“先生别看我。”引路人说,“我四十九,算活得长的。”
底舱又有人哼了一声。
是个船工,姓吴。
赵闲过去看。
“他也晕。”
“也晕。”
“从小晕。”
“从小。”
“头一回犯,几岁。”
引路人想了想。
“我十二。”
“他呢。”
“比我还早。”
赵闲直起身。
“你们这一支,一代比一代早。”
“是么。”
“是。”
引路人不说话了。
“上去说一声。”赵闲说,“掌住船,别让它横着走。”
“为什么。”
“船一横,他就吐得狠。”赵闲说,“吐空了,人更弱。”
“掌稳了,他好过。”
“先生这法子,笨。”
“笨法子,能靠岸。”
这一夜,赵闲没睡。
水烧了两锅。
一锅喝,一锅擦身。
老陶守前半夜,他守后半夜。
阿鲛说胡话。
喊娘。
喊开船。
赵闲把他扶起来,喂了两口水。
“别急。船在走。”
天亮时,热退了一层。
不是真退。
是压住了。
“先生。”老陶说,“他挺过来了。”
“没挺过来。”赵闲说,“还在里头。”
“看他自己。”
第二夜,阿鲛睁了眼。
第一句话问的是:“到哪了。”
“快了。”引路人说。
“第几天了。”
“第六天。”
赵闲把水碗递过去。
“小口喝。”
“先生怎么不睡。”阿鲛问。
“睡了。”赵闲说,“你喊娘,我醒了。”
阿鲛的脸红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海上起了一层灰。
灰后头,是岸。
引路人爬上船头,看了很久,下来。
“先生。”
“嗯。”
“进了城,你的针先别拿出来。”
“为什么。”
“城里不兴随便扎针。”引路人说,“扎了,得先上香。”
赵闲看着那片岸。
“……上什么香。”
引路人没答。
船头那头,阿鲛扶着桅杆站了起来。
他也在往岸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