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门口果然来了人。
不是官。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被人半扶着。
他站不稳。
扶着的是他媳妇。
“先生,求你看看他。”
赵闲让老陶把人扶进来。
男人一进门就坐下了,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
脸是黄的。
不是病愈的那种黄,是里头坏了的那种。
“多久了。”
“半年。”媳妇说,“半年前还好好的。”
“怎么坏的。”
“喝符水。”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
“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媳妇说,“先是孩子病了。堂口的人说,一家人都得喝,喝得越多越灵。”
“孩子呢。”
媳妇没说话。
她低下头。
“孩子没了。”男人忽然开口,“喝了两个月,人没了。我接着喝。”
“为什么接着喝。”
“他们说是我们不诚。”男人说,“我想着,我再诚一点,孩子能回来。”
屋里没人说话。
赵闲把他的手拉过来。
搭在腕上。
搭了很久。
换另一只手。
又搭了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男人的眼皮看。
看完,他让男人躺平。
手掌按在肚子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按。
按到左边,男人“嘶”了一声。
赵闲收回手。
“这儿疼多久了。”
“两个月。”
“吃饭呢。”
“吃不下。”媳妇说,“半碗粥,还要吐。”
“小便呢。”
“少。”媳妇说,“一天两回。”
赵闲起身走到屋外,站了站。
老陶跟出来。
“先生。”
“叫周七去抓药。”
“什么药。”
赵闲报了四味,声音很低。
“先生,他这个,能治吗。”
赵闲没答。
他回屋里坐下。
男人看着他。
“先生,你说实话。”
“你这病,我治一半。”
“哪一半。”
“病我带走。”赵闲说,“命你自己留。”
男人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行。”
“怎么就行了。”
“我要是能自己留命,”男人说,“我早留了。”
赵闲看着他。
“留下来,别喝那水。”
“不喝了。”
“也别再去堂口闹。”
“我不闹。”男人说,“我闹不动了。”
赵闲让老陶把人安顿在后头。
又让周七看着煎药,看着喂水。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先生。”
“嗯。”
“他孩子没了,他怎么不哭。”
“哭不动。”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着,等身体好一点,就去把那块牌砸了。”
当天下午,男人睡着的时候,赵闲进了他那间屋。
他坐了很久。
男人翻了个身,从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滚到床底下。
赵闲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木牌。
三十个钱买的那种。
正面刻着两个字。
针王。
赵闲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刻的图。
他一下坐直了。
牌背面刻着针。
一根,两根,三根。
他数下去。
八根。
牌背面刻的,是那张图。
一模一样的八针。
连排法的顺序都对得上。
只有一样不一样。
那块牌上,第九个位置也是空的。
没有圈。
就是一块空的木头。
赵闲把木牌握在手里。
“老陶。”
“先生。”
“这牌子,街上卖了多少块。”
“不晓得。”老陶说,“少说几百块。”
“几百块牌子,几个人看过后面的图。”
“没人看。”老陶说,“都挂着求平安,谁翻过来。”
“你不翻,是你不懂。”赵闲说,“刻的人一定翻过来。”
他把木牌搁在桌上。
灯下,那八个针的形状清清楚楚。
“他们知道这张图。”
“知道。”
“可他们只刻八针。”
赵闲用手指按住那块空木头。
“第九针,他们不敢刻。”
第二天,那男人醒过来,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喝了药,坐起来,能自己端着碗。
赵闲看着他。
“往后你别谢我。”
“为什么。”
“你的命,是你自己留住的。”赵闲说,“我不过推了你一把。”
男人把碗放下。
“先生,那我这条命,往哪儿用。”
“先用着。”赵闲说,“等我回来,有件事要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