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赵闲把门关上。
“老陶。”
“先生。”
“把柜子底下那只匣子拿出来。”
老陶搬的时候手都在抖。
匣子不大,一尺来长。
匣盖上一层灰。
赵闲自己开的匣。
里头是一块旧布。
布上摆着一排针。
长短不一。
他一根根取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七根。
针身都磨得发亮,尾上有一圈细纹。
“先生,这就是……”
“我娘的。”
赵闲把袖子里的断针也放在桌上。
那半截针,搁在七根针的旁边。
细看,纹路是一样的。
他先拿最近的一根去接。
不对。
断口一个斜一个平,对不上。
他换第二根。
还是不对。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第六根。
对不上。
屋里只剩灯芯响。
老陶不敢出声。
桌上还剩最后一根。
那根针最短,比别的都短一截。
赵闲拿起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从小就知道这一根。
他当成一根短针,用了很多年。
他把断针的断口凑上去。
两处断口对上了。
严丝合缝。
一长一短,接成一根。
赵闲把两根并在一起,慢慢转了一圈。
接口那里,连纹路都连上了。
“合上了。”老陶说。
赵闲没说话。
他把接好的针举到灯下。
针身一色的旧。
“先生,这不就是夫人的针。”
“不是。”
“那是谁的。”
“这是针冢上排在末位的那一枚。”赵闲说,“断的是它。我们手里,一直只有半截。”
老陶张着嘴。
“那我们那根短针……”
“一直是个半截。”赵闲说,“我一直当它是一根针。”
“那它扎过人没有。”
“扎过。”赵闲说,“我小时候,她用它给我扎过一回。”
“扎哪儿了。”
“不记得了。”赵闲说,“只记得她扎得很轻。”
“夫人会针。”
“会。”
“那先生这一手,是跟她学的。”
“她是头一个教我认针的。”赵闲说。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宫,就没再见她拿过针。”
他捏着断口看。
断口边上,有一处发白了。
不是磨白的。
是拧出来的。
“这针不是磨断的。”
“怎么断的。”
“有人拿住两头,使劲一拧。”
赵闲用两根指头比了一下。
“断在这里。拧的人手上有劲。”
“谁这么狠。”
“不知道。”
“那会不会是拿它的人自己拧的。”
赵闲没立刻答。
他把断口凑近灯。
“拧的方向,是往外翻。”他说,“自己拧自己的针,手是正的。这是别人拧的。”
“别人。”
“一个站在他对面的人。”
屋里静了很久。
阿舟一直站在门口。
这时候,他走进来。
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根针。
然后他跪下了。
赵闲皱眉。
“起来。”
“针冢的规矩。”阿舟说,“见到母针的人,要跪。”
“跪针没用。”
“先生不晓得。”阿舟说,“针冢的墙上,挂的是一百七十八代的针。可那面墙,是从一枚针起头的。”
“哪一枚。”
“先生手里接上的这一枚。”
赵闲把针放下。
“那枚母针,为什么会在我们这边。”
“不晓得。”阿舟说,“我只晓得一件事。”
“说。”
“当年带走第九针的人,走的时候,把这枚针掰断了。”阿舟说,“半截留在墙上,半截带走。”
赵闲看着桌上那两根。
“带走半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舟说,“带走的人,怕自己回不来。”
赵闲没答。
他把两根针分开,用旧布重新包好。
包的时候,他包得很慢。
“先生,收起来做什么。”
“带着。”
“去哪儿。”
赵闲把布包放进怀里。
“我这儿,还有一件事没问你。”
阿舟站起身。
“先生问。”
“你来的时候,只带了这枚断针。”
“不止。”
“还有什么。”
阿舟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样。”
“什么。”
“一张图。”他说,“我不敢一早拿出来。”
“为什么不敢。”
“拿出来,先生就得走了。”阿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