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被抬走的箱,赵闲没去找。
他先去了堂口。
堂口在城西,一条最热闹的街上。
门面是两间铺子打通的。
门口挂一块布幡,靛蓝布,白字。
活人庙。
老陶在门口停下。
“先生,就这儿。”
赵闲往里看。
里头没有神像。
供的是一枚针。
木头刻的,比人还高,插在一座木座上。
针身上缠着红布。
几个人跪在前头磕头。
磕一下,旁边递过来一张黄纸。
黄纸在水碗里一蘸,递回去。
喝。
赵闲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这纸是什么。”
“符。”
“什么符。”
“针王符。”老陶低声说,“一碗水,一张纸,五个钱。”
“喝了管什么。”
“管病。”
“五钱一张,一天卖多少。”
“没数过。”
“看一眼就知道。”赵闲说,“他们案上那摞纸,一炷香下去多少,你自己算。”
赵闲进了门。
屋里烟大,香灰落了一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
孩子五六岁,脸通红。
“庙祝,我娃烧了两天。”
庙祝是个瘦高个,穿灰袍。
他伸手在孩子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碍事。”
“那要不要吃药。”
“吃药做什么。”庙祝说,“心诚就灵。”
“灵了怎么办。”
“灵了谢针王。”
庙祝递过去一张黄纸。
妇人接了,就往孩子嘴里喂水。
赵闲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先别喂。”
妇人一愣。
庙祝转过身。
“你谁。”
“看病的。”
“看病的去药铺。”
“药铺关门了。”赵闲说,“你家门口,挂着给人看病的幡。”
屋里静了一下。
跪着的人回头看。
赵闲把孩子接过来,放在门口一块门板上。
他解开孩子的领口。
胸口一片红。
“烧了几天。”
“两天两夜。”妇人说,“后头一天,就不肯睁眼了。”
“喂过什么。”
“就这符水。”
“喂了几回。”
“三回。”
赵闲把手指按在孩子的手腕上。
又掀开眼皮看了看。
“他这两天,出过汗没有。”
“出过一回。”
“什么时候。”
“后半夜。”妇人说,“出过一回,天亮了又烧上来。”
“那就不是要退,是要往里走。”
他回头问老陶。
“那碗水还在不在。”
“在。”
“端过来。”
老陶把碗端来。
赵闲没喝。
他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把碗搁在地上。
“这水里,是苦的。”
庙祝的脸沉下来。
“符水本来就苦。”
“清水是苦的。”赵闲说,“我头一回喝。”
他不理庙祝。
他让妇人去后头要一碗温水,抓一小撮盐。
然后他把孩子翻过来,让他趴着。
掌心从后背往下推。
一下,一下,推得慢。
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孩子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妇人扑过来。
“娃!”
“别抱。”赵闲说,“让他咳。”
孩子咳出一口黏痰,喘起来。
脸蛋上的红,退了一分。
赵闲这才让他喝了那碗盐水。
一口一口,喝了小半碗。
“回去,衣别捂太厚。”他说,“夜里再喂一回水,明天我看。”
妇人跪下来磕头。
赵闲把她拉起来。
“别磕我。”
庙祝一直站在旁边。
“你这一手,断了针王的路。”
“路是病人走的。”赵闲说,“我不走,别人也要走。”
“你等着。”
“我等着。”赵闲说,“你这水里的苦味,是哪儿来的。”
庙祝没答。
他转身进了内堂。
赵闲带着妇人出了门。
走到街上,阿舟跟在后面。
“先生。”
“说。”
“这个堂里的规矩。”阿舟说,“跟南屿的活人庙,一模一样。”
赵闲停下脚步。
“一模一样在哪儿。”
“看病先看你信不信。”阿舟说,“用了庙里的针,才算针王的病人。”
“病好了呢。”
“显灵。”
“病死了呢。”
“心不诚。”
赵闲看着他。
“你们那边,也这么死人。”
阿舟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布幡。
“我们那边,死的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