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头里的那个,二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发黑。
他手里拿着一块旧木头。
老陶把灯往门边挪了挪。
“坐。”赵闲说。
三个人没坐。
领头的把木头放在桌上,推过来。
木头上一半是刻痕,一半磨平了。
刻痕是个弯钩。
“谁让你来的。”
“针冢。”
“针冢是什么。”
“一面墙。”年轻人说,“墙上挂针。”
“挂多少。”
“不晓得。”他说,“我数过一半,就数不动了。”
“数不动,是累了。”
“不是累。”年轻人说,“是数到后头,手抖。”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你走了多少天。”
“四十天。”
“路上死过人没有。”
“死过两个。”年轻人说,“一个病,一个落海。”
“落海的那个,怎么落的。”
“夜里起风,他去收帆。”他说,“浪打上来,人就没了。”
“你叫什么。”
“阿舟。”
“船上还有几个。”
“连我,十四个。”
“都上岸了。”
“没有。”阿舟说,“八个在船上守着,我们三个下来。”
赵闲点点头。
“你们来做什么。”
阿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不是纸封的。
外面裹了一层蜡,蜡上摁着一个印。
印是一枚针。
赵闲把蜡壳剥开。
里头是一张厚纸,带着海腥味。
纸上只有一行字。
“南屿针冢,请会针的人,来看一看这墙针。”
下面落款。
南屿针冢。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一百七十九代。
“这帖子,谁写的。”
“守冢的人。”
“他见过我。”
“没有。”阿舟说,“是针冢上那枚针说的。”
赵闲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的。
他把纸对着灯照。
纸里夹着东西。
是一枚针。
断的。
只有半截。
针尾有一圈螺纹,纹很细。
赵闲捏着断针,转了一圈。
屋里静下来。
老陶凑过来。
“先生,这针……”
“怎么了。”
“眼熟。”
赵闲没接话。
他把断针搁在灯下。
灯影里,那半截针上有一层旧色。
不是锈。
是被手摸出来的色。
“这针,怎么断的。”
“不知道。”阿舟说,“我记事的时候,它就断着。”
“断的地方呢。”
“少半截。”
“少的半截,在哪儿。”
阿舟看着他。
“守冢的人说,在你们这边。”
赵闲把断针收进袖子。
“墙上的针,哪一枚最旧。”
“不晓得。”
“最旧的那枚,叫什么。”
“墙上每枚针底下都刻名字。”阿舟说,“就有一枚,不让人靠近。”
“哪一枚。”
“排在最末的那一枚。”
赵闲端着灯,又问了一句。
“那枚针,长什么样。”
“断的。”阿舟说,“只有半截。”
“你们缺了多久。”
“我师父说,缺了两百年。”
“两百年里,没人补上。”
“没人敢补。”阿舟说,“守冢的人说,那半截不在墙上,补了也不算数。”
老陶的筷子停在半空。
“先吃饭。”赵闲说,“话留着。”
老陶去下了三碗面。
三个人低头吃,吃得很快。
赵闲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
那行字写的是——
“这墙针缺了最后一枚。”
“缺的那一枚,我们留着位子。”
“留了多少年。”
“不晓得。”阿舟说,“反正我师父的师父来的时候,位子就空着。”
赵闲把信折起来,压在灯座下。
他起身,走到柜子边。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旧木匣。
他没开。
他只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
门外,海风一阵一阵。
老陶收碗的时候,低声问。
“先生。”
“嗯。”
“去不去。”
“不去。”
阿舟抬起头。
“吃完就走。”赵闲说,“船在港上等着。”
阿舟放下碗。
“先生不去,我们就在港上等。”
“等多久。”
“等到先生去。”
“船上的粮够等几天。”
“够等二十天。”阿舟说,“二十天以后,我们回。”
赵闲没答他。
他吹了灯。
黑暗里,那只木匣还压在柜子底下。
匣里的针,也断着。
断口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