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穿青袍。
一个年长的,穿便服。
青袍的先开口。
“闲王殿下。”
“在这儿,不叫那个。”
“那怎么称呼。”
“叫先生。”
“先生。”青袍的说,“下官姓庄,御史台。”
“后头那位呢。”
年长的拱了拱手。
“内廷的。”他说,“来听,不说话。”
“那就听着。”赵闲说,“站着听,还是坐着听。”
“站着。”
“站着好。”赵闲说,“站着的人,话说得少。”
“来做什么。”
“来问三句话。”
“问。”
庄御史把袖子里的弹章取出来,没念。
只说了大意。
有人参闲王在海上新开一张方子。
旧方当众焚了,新方又出来。
参的是四个字。
重开长生教。
赵闲听完,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边那两张纸推过去。
“第一句。”
“你先说。”
“方子是谁的。”
“我的。”
“第二句。”
“这方子,给谁用。”
“给病人用。”
“哪个病人。”
“床上那个。”赵闲说,“外海来的,吐了四十天。”
庄御史看了看床上。
卫安靠着枕头,坐得直。
脸色比前几天好。
“第三句。”
“先生这方子,是不是当年那本的。”
“不是。”赵闲说,“当年那本,少了整整一半是害人的。”
“我这本,把害人的那一半去了。”
“口说无凭。”
“纸在这儿。”赵闲说,“你带回去,交太医院验。”
庄御史的手,缩了一下。
“先生。”
“怎么了。”
“这纸,下官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接了,”庄御史说,“就要在上头签个名字。”
“签了就签了。”
“先生,”庄御史说,“这方子要是验出一点不对,签名字的人,就是同党。”
“你怕的,不是这方子。”
“先生明鉴。”
“你怕的是,这方子后头站的人。”
庄御史不响。
“你把方子带回去。”赵闲说,“写谁的名,你自己掂量。”
“先生。”
“嗯。”
“下官上头还有上官。”
“上官上头还有上官。”赵闲说,“再往上,就是天下人。”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回去怎么说。”
“就说,方子在港上。”
“没别的话。”
“没有。”
赵闲把纸收回来。
“我再告诉你一句话。”
“先生讲。”
“新方不是给一个人用的。”
庄御史抬头。
“那是给谁。”
“给天下人用的。”
庄御史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退了一步,拱了拱手。
“先生这话,下官照原样往上送。”
“送吧。”
两个人走了。
老陶关上门。
“先生,这方子,他不敢接。”
“他不敢,不奇怪。”
“那怎么办。”
赵闲坐下,倒了杯水。
“等一封信。”
“等谁的。”
赵闲没答。
老陶在边上收拾碗。
“先生,等谁的信。”
“一个老医官。”
“他肯么。”
“他不肯,就没人肯了。”
“为什么非他不可。”
“他坐过太医院的堂。”赵闲说,“他签过的方子,比谁都多。”
“签得多,胆子小。”
“胆子小的,才认得出方子的真假。”
“先生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还等他这一句。”
“他这一句,比我十句管用。”赵闲说,“他是太医院的人,我不是。”
信是第三天到的。
从太医署来。
拆开。
第一行是李崇的字。
李崇说:这方子,我看了三遍。
李崇说:太医院里,没人肯接。
李崇说:没人接,不是方子不好。
李崇说:是没人敢做头一个。
赵闲把信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先生看什么。”
“看他改没改字。”
“改了吗。”
“没改。”赵闲说,“一笔没改,还是他的字。”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
赵闲看了很久,把信递给老陶。
“念。”
老陶不识字。
赵闲自己念出来。
“这方子,先给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