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上的水在响。
“哪一年。”赵闲问。
“浔阳那年。”老人说,“当众点火那年。”
赵闲坐到桌边。
“你在哪儿。”
“人堆里。”老人说,“站在最外头。”
“看见什么了。”
“看见先生把一张纸举起来。”
“然后呢。”
“点了。”
“纸着得快。”老人说,“一下就没了。”
“火起来了。”
“你站着看。”
“我看着。”老人说,“看着看着,我心里松了一下。”
“为什么松。”
“那方子压了我们家一百年。”老人说,“我看着它烧,头一回觉得,能歇一歇。”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方子烧了,可人还在。”
“人还在,病也还在。”
“是。”老人说,“我松了三年。三年后,族人开始吐血。”
“你看清了那是哪张纸。”
“看清了。”老人说,“是我这一支,找了一百年的那张。”
赵闲没说话。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
“你既然看见了,”他说,“怎么不拦。”
“拦不住。”老人说,“也不必拦。”
“为什么。”
“烧的是名分。”老人说,“你要的是命。”
“名分那东西,我们这一支背了一百年。”
“烧了好。”
赵闲抬起头。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老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先生,我要说的就这一句。”
“烧的是名分。”他说,“你要的是命。”
“现在,要命的来了。”
赵闲看着他。
“人在你船上。”
“在床上。”
“躺着那个,吐了四十天。”
“是。”
赵闲站起来,走到床边。
卫安睡着了。
嘴唇还是紫的。
他替他把被角拉了拉。
回过头,老人已经把怀里的纸又取出来。
摊在桌上。
这回不是半张。
是另外半张。
两半对起来,边上的齿,咬得上。
赵闲伸手按住。
“你留着这个。”
“留了一百年。”
“怎么留的。”
“我师父的师父,出海那年撕的。”老人说,“一半带走,一半留在岸上。”
“留在岸上那半张,后来烧了。”
“那不是我这一半。”
赵闲把两半纸对着看。
中间断开的地方,正好在中间那一味。
“你这两半,能拼全。”
“拼全了,就是当年的原方。”
“是。”
“你试过拼。”
“试过。”老人说,“拼过三回。”
“拼不上。”
老人伸出手指,点着那道断口。
“纸能对上,字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这一半上,多了一行。”老人说,“是我曾祖添的。”
“添的什么。”
“添了一味。”老人说,“他们说,添了能多活两年。”
“多活了没有。”
“没有。”老人说,“添上以后,人短了五年。”
赵闲把那道断口,对着灯照。
“再往上呢。”
“再往上,还添过。”
“添过几回。”
“我数不清。”老人说,“一百年,添了不知多少回。”
“所以这两半,早就不是一张方了。”
“是两张方。”老人说,“一张在纸上,一张在我们身上。”
“你要我把它补出来。”
“我想过。”老人说,“想了一路。”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老人说,“先生看一眼,就晓得补不出来。”
赵闲把那半张纸拿起来。
“补不出来。”他说,“也不该补。”
“为什么。”
“因为这个方子,”赵闲说,“一头救命,一头杀人。”
“你要我补它,是让我把人往那一头推。”
老人低下头。
过了半晌,他问。
“那床上那个,怎么办。”
赵闲把两半纸并在一起,又分开。
“纸我收着。”
“先生留着做什么。”
“做个记号。”赵闲说,“往后谁再想拼,先看这道口。”
老人没说话。
“先生。”
“嗯。”
“这半张纸,我留了一辈子。”
“往后呢。”
“往后,”老人说,“跟着先生。”
赵闲把两半纸收起来,压到灯座底下。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海风进来。
“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