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进门,先看赵闲的鞋。
再看他的手。
最后看桌上那摞纸。
“先生也做药。”
“看看。”
“看什么。”
“看单子。”
那人把油布挂在门后,坐到账桌对面。
他不急着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算盘,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货是你们自己做的,还是从别处进的。”
那人笑。
“先生这是要打听我的上家。”
“我不打听。”赵闲说,“我只看货。”
“看货好。”那人说,“看货的人,好说话。”
“先生是哪一县的。”
“远县。”
“远县的路,今年不好走。”
“是不好走。”赵闲说,“所以我来得早。”
“先生走的是水路,还是旱路。”
“旱路。”
“旱路慢。”那人说,“水路快,还省脚钱。”
“货走水路吗。”
“走一半。”
“另一半呢。”
“走旱路。”那人说,“水路查得紧。”
那人笑了一下。
把桌上那摞纸推过来。
“先生自己看。”
赵闲翻开。
第一页,是三月。
第二页,四月。
一行一行,都是地名。
他数了数。
四个县。
“卖到四个县了。”
“五个。”那人说。
“单子上是四个。”
“第五个,走的是别条路。”那人说,“不进单子。”
“第五个是哪一县。”
“先生不必知道。”
“卖得最多的是哪一县。”
那人想了想。
“府城边上那一个。”他说,“城里娃多。”
“哪几家铺子买。”
“铺子不认人,认价。”那人说,“价低的,卖得多。”
“铺子怎么找上你们。”
“不用找。”那人说,“我们把货送到门口。”
“铺子不认你们。”
“认包上的字就行。”
“你的价比别家低。”
“低三成。”
“低三成还有赚。”
“赚。”那人说,“先生做药,懂的。”
“先生贵姓。”
“姓什么不要紧。”赵闲说,“我今天只算账。”
“先生算得越细,我越放心。”那人说,“怕的就是不问价的人。”
“你们的上家,管得宽不宽。”
“宽。”那人说,“只要钱回来。”
“钱不回来呢。”
“那就不卖了。”那人说得干脆,像早就算过。
赵闲没接这句。
他把单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圈。
“这是什么。”
“这是欠着的。”
“欠谁的。”
那人不吭声了。
“欠着不还,你还给他送货。”
“做买卖,讲的是回头客。”那人说,“他欠着,就还得来拿。”
“欠着的这个是谁。”
“一个开药铺的。”
“哪个药铺。”
“先生说远县。”那人说,“这个不在远县。”
赵闲把单子合上。
“我算过一笔账。”
“先生算。”
“一包二十文,一包吃一天。”赵闲说,“一个娃吃一个月,是六百文。”
“对。”
“一家要是有两个娃,一年就是几两银子。”
那人挑了下眉。
“先生算得细。”
“我就是照着这个数,算过来的。”赵闲说,“你们不卖药。你们卖的是回头客。”
那人这回没笑。
他站起来,把油布重新搭上肩。
“先生,我把话说白。”
“你说。”
“我不管什么回头不回头。”那人说,“我只管一件事——这钱,我不赚,也有人赚。”
“别人是谁。”
“先生管不着。”
“我先要一车。”赵闲说。
那人愣了一下。
“先生真批。”
“真要。”赵闲说,“好,我再加。”
“先生什么时候来拉。”
“后天。”
“后天好。”那人说,“后天有一批新的。”
赵闲叫住他。
“你手上这药,你自己吃不吃。”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娃。”他说。
他把油布掖了掖。
又从油布底下抽出一张小纸。
“先生要多少,先写个数。”
赵闲接过来。
纸不大,角上有一个红印。
不是铺子的印。
赵闲把纸翻过来看。
印是半盖的,缺了一角。
他抬起头。
门口的人已经出去了。
赵闲把那张小纸收进袖里。
他站到门口,看那人的背影。
那人走路,右脚先落,左脚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