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药的车,天没亮就出了东门。
老陶跟到三里外。
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先生,那地方我认得。”
“什么地方。”
“乱葬岗边上的旧窑。”
赵闲把药箱背上。
“你留下看屋。”
“先生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人家不开门。”
“那先生带把伞。”老陶说。
天没下雨。
旧窑在坡下。
外头一堵矮墙,墙头没插旗。
门口也空着。
只看得出墙里有人干活。
车辙是新的,一道压着一道。
赵闲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
里头探出半张脸。
“做什么的。”
“批药。”
“我们不做零卖。”
“我不零买。”赵闲说,“我要的,是一车。”
那半张脸缩回去。
门后头传来两个人低声说话。
一会儿,门开了。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
一垛一垛的纸包,码到墙根。
四个汉子在碾药。
碾子是石头的,磨得发亮。
一个妇人坐在小凳上包药包,手快得像穿花。
墙根还晾着一排粗布。
布上摊着药渣,晒得发白。
靠东墙砌着两口灶。
一口灶上坐大锅,另一口是凉的。
赵闲数了数院里的人。
碾药的四个,包药的三个,搬包的还有两个。
搬包的两个,都是半大的孩子。
院里停着两辆板车。
车轮上都是泥,泥是干的,一层压着一层。
墙边立着一杆大秤。
秤砣上也有泥,还有干了的药渍。
没人招呼赵闲。
赵闲也不等人招呼。
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看磨盘底下那层白。
看墙根那垛纸包角上的字。
看屋角一口大锅,锅底结着一圈焦壳。
“先生。”身后有人说话。
赵闲回头。
是个中年男人。袖子挽着,手上有药渍。
“先生要哪一号。”
“哪一号走得快。”
“都走得快。”男人笑,“先生做哪一县的。”
“远县。”
“远县好。”男人说,“远县不挑。”
“你们只批不零。”
“只批。”男人说,“零卖的有铺子。”
“铺子认得你吗。”
“不认得。”男人说,“认包。”
“搬包的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十二。”
“上学没有。”
“上什么学。”男人说,“认得秤就行。”
赵闲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不抬头,一趟一趟地搬。
“你们一天做到几时。”
“天不亮就开工。”
“开到几时。”
“天黑。”
“歇几天。”
“不歇。”男人说,“歇一天,铺子就断。”
“怎么批。”
“十车起。”
“价钱呢。”
“先生要哪一号,价钱不一样。”
“有几号。”
男人伸出两根指头。
“两号。”
赵闲没问是哪两号。
“一天出多少。”
“三千包。”
“卖得完吗。”
“不够卖。”
“不够卖,为什么不多做。”
“做不快。”男人说,“那间屋里的活儿,快不得。”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
赵闲没接。
他走到墙根那垛纸包前。
弯下腰,抽出最底下的一包。
包上的字,和镇上铺子里那包,一模一样。
“一样的包,怎么两号。”
男人收了笑。
“先生是内行。”
“不是内行。”赵闲说,“我是看病的。”
男人的脸沉下来。
“先生,我们不做医。”
“药做不做出医,我不管。”赵闲说,“我只问一句,你们哪一号,是直接喂给孩子的。”
男人不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碾药的那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先生还看什么。”
“看一眼你们的水。”
“水有什么看头。”
“药成不成,一半在水。”赵闲说。
男人没接这句。
赵闲没动。
他站在原地,又把这院子看了一遍。
院墙最里头,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锁。
别人碾药、包药、搬包,都不往那儿去。
只有一个人,隔一会儿,就端着一只小碗进去。
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
“那间屋,一天开几回。”
“数不清。”男人说。
赵闲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药味。
是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