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冯掌柜来客栈找他。
“三条船,都回来了。”
“带我看看。”
“看不成一船。”冯掌柜说,“看人,倒可以。”
他把赵闲带进一间酒肆。
楼上是雅间。
推门进去,坐着三个人。
头一个胖,穿绸,手上戴了三只戒指。
第二个瘦,缩在角上,眼睛四处瞟。
第三个穿着旧短打,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诸位,这位是沈先生。”冯掌柜说,“走方的郎中,来看药的。”
胖船主先开口。
“会看病。”
“会一点。”
“船上正缺人。”胖船主笑,“跟我走一趟,一趟顶你一年。”
“一趟多久。”
“看风。”胖船主说,“风顺,半月。”
“一趟多少药。”
“不多。”胖船主说,“够我换条新船。”
“你一条船,一年跑几趟。”
“四趟。”
“现在港里有几条。”
胖船主伸出一只手。
“原本五条。”
“剩几条。”
“三条。”
“沉了一条,罚了一条。”
瘦船主一听,缩得更紧了。
“胡老六。”冯掌柜点了点他,“你说。”
瘦船主摆手。
“我这条船,跑不动了。”
“怎么。”
“海禁紧。”瘦船主说,“上回罚了半船。”
“罚给谁了。”
瘦船主一愣。
“罚……罚给海防。”
“罚完的货,去哪儿了。”
瘦船主不答。
“你别问我。”他捂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怕什么。”
“我怕我一说,明天就下海。”
第三个船主始终没开口。
赵闲看他。
那人也在看他。
看的不是脸。
是他腰上的针囊。
“这位船主。”
那人“嗯”了一声。
“贵姓。”
“姓祝。”
“祝船主跑几年了。”
“二十多年。”
“从哪儿跑起。”
“从这港子还小的时候。”
“那你见过的事,比他们多。”
“见得多,说得少。”
赵闲点点头。
胖船主又凑过来。
“沈先生,一句话,跟不跟我走。”
“我坐你的船,得看一样东西。”
“什么。”
“药怎么装。”
胖船主笑。
“装药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得仔细。”赵闲说,“装得不对,药会坏。”
“坏就坏了。”胖船主说,“我按斤算钱。”
“你不问药坏没坏。”
“我只问药到没到。”
赵闲看着他。
“你这条船,谁出钱。”
“我出。”
“船上的药,谁收货。”
“收货的人,在岸上。”
“岸上哪儿。”
“不知道。”胖船主说,“我只管运。”
“运到哪儿。”
“到了,有人来取。”
“取货的人,什么样。”
“穿袍子。”胖船主说,“像个账房。”
赵闲想起番药行柜前那个人。
数完钱,抱着一罐就走。
一个字没问。
“那人,一个月来几回。”
“我怎么知道。”胖船主说,“我又不认识他。”
“你运的药,最后给谁吃。”
胖船主笑了。
“先生,药给谁吃,不关我的事。”
“我只认钱。”
赵闲没说话。
他看那个姓祝的。
姓祝的端起酒,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他在桌上,用指头划了一下。
绕了一圈。
赵闲看懂了。
那是水纹。
是船走的路线。
“祝船主,”赵闲说,“你这船,走几道弯。”
姓祝的抬眼。
“三道。”
“最后一道,往外走。”
“你怎么知道。”
“你划的。”
姓祝的把杯子放下。
“沈先生,你到底是看病的,还是看路的。”
“都是。”
下了楼,冯掌柜问他:
“先生看中了哪个。”
“看中没用。”
“怎么没用。”
“说了算的,”赵闲说,“不在船上。”
冯掌柜顿了顿。
“先生是明白人。”
“我要上船。”
“哪条。”
“姓祝的。”
冯掌柜摇头。
“他那条船,不载生人。”
“你替我说。”
“他也不听我的。”
赵闲把针囊解下来一角。
“你把这个给他看。”
冯掌柜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他认得出。”
赵闲把针囊收回去。
转身走了。
身后,冯掌柜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只针囊。
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