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一沓文书推过去。
“官督商运。”他说,“这四个字,你担。”
柳三变没伸手。
“王爷,这四个字不好担。”
“哪儿不好。”
“官办的时候,药是官的。”柳三变说,“如今药是商的,价是官的。”
“夹在中间那个人,两头挨骂。”
“所以合适。”
“为什么合适。”
“你既是商的,又是我的。”
柳三变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
“王爷,我说实话。”
“讲。”
“江南的药路,我不敢碰。”
“为什么不敢。”
柳三变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是他自己的账。
“崔家退药路那日,江南药价涨了三成。”
“我查了十一处药行。”
“涨价的,不是缺药。”柳三变说,“是有人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官仓的空。”
赵闲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空到哪一天。”
“七月半。”
“到那天,药在谁手里。”
“三只手。”柳三变说,“药在三个库,库在三个人名下。”
“药局的牌子一挂,这三个人就能把价定回去。”
赵闲把纸折了。
“所以这药路,不能让他们走。”
“也不能官办。”柳三变说。
“官办,官仓一空,价还是他们的。”
“那就商运。”赵闲说。
“路让商人走,钱走官账,价挂牌。”
“商人赚脚钱,不赚差价。”
“谁囤药,谁出局。”
柳三变的眉头松了一分。
“王爷,这话写在纸上好写。”
“落在江南,是要挨刀的。”
“挨谁的刀。”
“说不准。”柳三变说,“钱在谁口袋里,刀就在谁手里。”
第二日,殿上果然吵了。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的周侍郎。
“王爷,官督商运,这四个字,臣看不懂。”
“哪一处看不懂。”
“药价若由官定,商人无利,谁运。”
“若由商定,官督二字,就是空的。”
“那你说怎么办。”
“照旧例,药归官办。”
赵闲看着他。
“周侍郎家在通州有三间药行。”
周侍郎的脸紧了一下。
“那是族里的。”
“族里的也是药。”赵闲说,“官办两个字一落,这三间药行,就是官仓。”
“你族里的药,就成了官药。”
“进价多少,出价多少,都由你写。”
“这样的旧例,我不敢用。”
殿里静了一瞬。
又一个站出来的,是药行的卫掌柜。
“王爷,赤脚医送药进村,是好事。”
“可官督商运一开,我们这些老字号,还能不能开铺子。”
“能开。”赵闲说。
“你的铺子,卖什么我不管。”
“只有一条。”
“药局的牌价挂出去,你的价不许高过它。”
“高过一天,查你一天。”
“高过一年,这铺子就不用开了。”
卫掌柜退回去。
赵闲又添了两条。
“脚钱归你算,账归官看。”
“一个月一报,报不全,我查你。”
“王爷,”柳三变问,“报给谁。”
“报给太医署。”
“太医署谁看。”
“谁看都行。”赵闲说,“账挂在外头,天下人一起看。”
“这就叫官督。”
“那商运呢。”
“商运就是你的事。”赵闲说,“药在路上烂了,丢了,是你的。”
“到了药局,验不过,也是你的。”
柳三变把文书抱起来。
“王爷,这担子不轻。”
“不轻才要你。”赵闲说,“轻的,谁都想挑。”
旨是当日下的。
柳三变领了关防,走马上任。
头一日,他就撞上事了。
夜里,他拿着一样东西来敲赵闲的门。
是一张令条。
条上四个字:官督收药。
底下盖着一个印。
那印,柳三变认得。
是柳家三年前的旧印。
“王爷,有人拿我的印,收我的药。”
赵闲把条子拿到灯下。
印的边角磨圆了,是按过许多回的那种圆。
“这印,你换过。”
“三年前换的。”
“换印那日,经手的几个人。”
柳三变站着,没答。
半晌,他说:“四个。”
“三个在浔阳。”
“死了两个。”
“剩下那一个,”柳三变的声音低下去,“是我爹的老掌柜,姓陆。”
“陆掌柜在哪。”
“三年前,说他死在南边了。”
赵闲把那条子收进袖里。
“明天你去收药。”
“用哪一个印。”
“新印。”赵闲说。
“旧印的条子,见一张,收一张。”
“收上来的,”他说,“都送到我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