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口搭了一座坛。
坛不高,三面挂黄布,中间摆一口薄棺。
围了三四百人。
赵闲站在人堆外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手。
他先看人,不看坛。
看谁在哭,看谁在笑,看谁在偷偷往这边挪。
人堆里有个妇人,哭得最响,眼睛却一直往坛上瞟。
她脚边放着一双新鞋。
鞋是簇新的,底上没沾泥。
真哭死人的,不会先顾鞋。
“让一让,让一让。“坛上有人喊。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汉子站上坛,手里托着一只木匣。
“诸位,“他扬声道,“今有沈家弟子,蒙仙师赐药,起死回生。“
“棺里这位,昨日断的气。“
“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棺盖推开。
里头躺着个男人,面色青白,一动不动。
三个人上去探他的鼻息。
探完,都摇头。
“没气了。“
“真没气了。“
赵闲站在人群外面,看那躺着的人。
看他的下巴,看他的喉结,看他露在袖外的一只手。
那手保养得极好。
掌心的纹是浅的,指节没有一点茧。
坛上说这人是个挑担的脚夫,挑了一辈子担。
挑担的手,不是这样的。
“仙师赐水。“
灰袍汉子倒了一小碗水,掰开那人的嘴,灌了下去。
半盏茶的工夫,棺里的人咳了一声。
又咳一声。
坐起来了。
人群“轰“地一声。
有人跪下去磕头。
赵闲没跪。
他在看那只碗。
碗底剩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
不是香。
是朱砂。
底下还压着一层,是硫。
再往下,嘴里发甜,是金属的味。
世间能让人脉息沉下去的,就那么几种东西。
沉下去之后,旁人一摸鼻息,就说死了。
再灌一口提神的东西,人又醒了。
这不是神迹。
这是一场做了二十天的戏。
坛上那汉子又在喊。
“仙师赐丹。“
匣子打开,里头一颗颗红丸,摆在众人面前。
“吃了活死人,吃了添寿数。“
“不要钱。“
“今日有缘的,先领三颗。“
人群往前挤。
赵闲也往前挤。
他挤到坛前,弯下腰。
看那躺过人的薄棺。
棺材底板是干净的。
干净的底板,说明这口棺,从来没人真的进去过。
赵闲又绕到坛侧。
坛侧立着两个人,是抬棺的。
他看这两人的肩。
肩膀是平的,衣料也平。
常年抬重物的人,肩会塌一块,衣裳会磨出一层亮。
这两人的肩,没塌。
赵闲心里有数了。
棺里那位,是昨夜自家躺着等时辰,等脉息沉下去,再被人抬出来的。
他回到人堆前。
一个老汉凑过来问他:“后生,你也信。“
“我信眼睛。“赵闲说。
“我瞧见了,人真死了。“
“你瞧见的是他不喘气。“赵闲说,“不喘气,跟死了,隔着一步。“
“隔哪一步。“
“隔着心口还跳不跳。“赵闲说,“心口跳,人没死。“
“可这跳,外行摸不出来。“
老汉愣了。
“那药呢。“
“药是苦的。“赵闲说,“你回去把领的那颗掰开闻闻,就知道苦在哪。“
他直起身,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是个卖丹药的小童,仰着脸看他。
“客官,“小童说,“您也领一颗。“
赵闲低头。
小童端药的那只手,腕子露了一截。
腕上有一小点墨青的印子。
梅花。
五瓣。
和那排针尾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