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书交印的第二日,崔家来人了。
来的是崔家老三。
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册药路的旧册。
一串钥匙。
“药路的路引、铺面、货栈,”他说,“全在这儿。”
“崔家自此不入宫药。”
赵闲翻那册旧册。
翻到永昌年间的那几页。
崔家的药,走的是三条路。
一条走内廷,一条走兵部,一条走宗室。
三条路,最后都汇到一个记上。
银朱。
“崔三爷。”赵闲说。
“在。”
“药路你交,人命你怎么交。”
崔老三的脸白了。
“孙鹤龄。”赵闲说。
“苏州的老大夫。”
“三年前死在赴会的路上。”
“那味药,是崔家的铺子配的。”
崔老三跪下去。
“配药的掌柜,人早死了。”
“掌柜死了,铺子还在。”赵闲说,“铺子是你的。”
“按律,铺子充公。”
“掌柜的罪,记在崔家的门上。”
“三代不得入药行。”
崔老三抬头。
“王爷,”他说,“崔家百年的铺子。”
“铺子是你的。”赵闲说,“可孙鹤龄的命,也是他的。”
“铺子关了,人还能活。”
“人没了,铺子留着做什么。”
崔老三没有答。
“崔家三条路都走,”赵闲说,“就说明三条路,你一条都靠不住。”
“崔家不是不会做药。”
“崔家是不会挑人。”
“从今往后,药路归医盟管,铺子归你自己。”
“配药的人,我不换。”
“我只换一条规矩——进宫的方子,谁签,谁担。”
崔老三没再说话。
崔老三磕头,磕了三个。
“谢王爷。”
礼部的两条弹章,也在这一日批下来。
礼亲王、郑亲王,削半俸,交宗人府看管。
兵部的何尚书,革职,家产入官。
同党里,够得上流放的,流放。
够不上流放的,罚俸三年。
三日之内,案卷归了档。
第四日,有司上表,请赵闲议功。
表上写得长。
头一句是:闲王亲赴观星台,取回先帝真诏,定国本。
底下还列着一条。
请加封闲王食邑三千户。
赵闲用朱笔,把这一条划了。
赵闲把表看完,推回去。
“这件事,功劳不在我。”
“在谁。”
“在三处。”
他伸出手,比了三根指头。
“头一处,孙鹤龄。”
“他死前说了四个字,毒在心,不在身。”
“没有这一句,我不会往下查。”
“第二处,常敬之。”
“他断了一只手,留下半边长着“常”字的花押。”
“没有那半边花押,我不认得药库账上的私记。”
“第三处,周济。”
“他废了右手,练出左手字,抄了最容易死的四张船单。”
“我要的是赦他的罪。”
“请他回来。”
有司的人面面相觑。
“王爷,”一个郎中低声道,“这三人,一个是死人,一个是罪人。”
“加封到自己头上的东西,”赵闲说,“我不要。”
“欠了死人的,我要还。”
殿上静了。
表改了三次,最后批下来。
孙鹤龄追封,谥号一个“直”字。
常敬之免罪,准许回籍。
周济免罪,发还本家。
三份文书,赵闲都过了目,才用印。
用印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有司的人退下之后,李崇来了。
老太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王爷,”他说,“这三处里,有两处来不了。”
“我知道。”赵闲说。
“孙鹤龄的牌位,我请人送回苏州。”
“常敬之要是肯回京,我给他看手。”
“看什么手。”李崇说,“手都没了。”
“看断口。”赵闲说,“断口会说话。”
到了夜里,赵闲在书房坐着。
案上放着那卷真诏。
他看了很久。
真诏在手,国本已定。
明日,就该有人来劝他上那个位子。
果然,第二日一早,宫门外的表,堆了一人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