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会馆的后院还亮着一盏灯。
灯底下的炉子上坐着一只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炉边坐着个老大夫,头发花白,穿着灰布短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在给自己煎药。
赵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老。”
老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天台上那个,是你。”
“是我。”
“我在第四排。”孙鹤龄说,“看得清清楚楚。”
赵闲没接话。
他看着那只药罐。
罐子里的药汤,是褐色的,只有三味。
“您这方子,是给自己开的。”
“是。”
“苦寒伤了胃,所以加了姜,是不是。”
孙鹤龄笑了一下。
“都说望王是个纨绔。”他说,“纨绔不看药罐。”
“纨绔也怕死。”
孙鹤龄把药罐端下来,滤了汤,倒了一碗。
他没喝。
“王爷,”他说,“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了。”
“哪句。”
“钱是小事。你卖的不是假药,是假的指望。”
孙鹤龄把碗推到一边。
“我行医四十年,听过比这难听的话。可这句话,说的是根。”
“孙老。”
“你别急着问。”孙鹤龄说,“我说几句,你听着。”
湖上的风进了院子。
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二十一年前,松江有一张方子。”孙鹤龄说。
赵闲的手停在膝上。
“那方子做得漂亮。用了三个月,宫里就有了动静。医盟里有人来松江,请人签名。”
“签名做什么。”
“签名,是把方子交上去。签了名,方子就不是你的了,是医盟的,往后是宫里的。”
“签了几个。”
“三个。”
赵闲看着他的脸。
“哪三个。”
“头一个,你别问。”孙鹤龄说,“第二个,是我。”
“头一个,是原方的人。”
“原方姓沈。”
赵闲没有出声。
炉子上的药罐又响了一声。
“沈家的方子。”孙鹤龄说,“那方子原本不叫养心汤。”
“叫什么。”
孙鹤龄摇了摇头。
“这两个字,我在一个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
“你先听我说完第三个。”
“第三个——”
孙鹤龄停了很久。
“……也不肯认。”
“如今活着的,只有一个。”
灯下的老大夫抬起眼。
“王爷,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可这二十年,我夜里睡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签了名。”孙鹤龄说,“我签的是名,可那张方子后来变成什么样,不是我签的那个样子。”
赵闲往前倾了一点。
“方子改过。”
“改过。”
“谁改的。”
“改的人不是你我想得到的。”孙鹤龄说,“我只看过一次改后的抄本。”
“什么时候。”
“永昌二年冬天。”
赵闲的手顿住了。
永昌二年冬天,是父皇登基的第六年。
那一年冬月初九,宫里出过一件大事。
那件事的卷宗,他在松江只翻到过一页。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了。
“明日夜里,你到我房里来。”他说,“我有一封信。”
“写好了?”
“写了一半。”
赵闲站起来。
“孙老。”
“嗯。”
“你今晚就写。”他说,“明天一早我来取。”
孙鹤龄笑了一下。
“王爷,你急。”
“我娘在这张方子上。”赵闲说,“我急。”
孙鹤龄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一早。”他说。
院子里那盏灯,亮到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