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季蕴澜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站在亭柱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风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裴子骞才像是回过神来。
抬步便往这边走。
季蕴澜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脸上带着些微的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裴子骞在亭子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大约是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在喉咙口堆着,却不知道该先捡哪一句说。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声音还带着点喘,“你......你怎么来了?”
季蕴澜站起身,抬起手里的食盒晃了晃,“我......我陪贞静来看她三哥。”
她说着,往回一看。
亭子外面空空荡荡的,回廊上也空空荡荡的。
哪还有那兄妹俩的身影。
裴子骞轻咳一声,也没拆穿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这是给我的?”
季蕴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贞静给她三哥带了点心,正好你也在,就顺道给你带了一份。”
裴子骞将食盒放到石桌上,“我正好饿了。”
今日一早便忙到现在,他还没顾得上吃东西。
他说着,当真掀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好吃,但没你做的好吃。”
季蕴澜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的是刑部官服,衣襟整齐,腰间束着革带,比从前瞧着多了几分端正。
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懒散劲儿。
“你是不是......很忙?”
她问。
裴子骞咽下那口糕点,“还好。”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前几日那个案子,你可知道?”
季蕴澜摇头。
裴子骞便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开始同她说起来。
“那案子表面看着像是意外,可死者身上有几处痕迹不对,我一看便觉得蹊跷。”
“后来我翻了卷宗,又问了仵作,才发现......”
他越说越起劲。
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眉梢都跟着扬了起来。
季蕴澜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上一句。
裴子骞便答得更加仔细。
等说完一桩,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忘形了,摸了摸鼻子,声音弱下来。
“是不是......很无趣?”
“没有。”
季蕴澜摇摇头,“我觉得很有意思。”
裴子骞一怔。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弯唇,“你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我替你高兴。”
这句话落下,裴子骞忽然没了声音。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人,此刻竟像是被人点了哑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你父母那边......我听世子提了一嘴。”
自裴子骞进了刑部,便从平宁侯府搬了出来。
季蕴澜家里的事,他本来知道得就不多,从前也没特意问过。
这次还是沈筵同他提了两句。
他才知晓,季家的人从青州来了长安,还在侯府里闹了一场。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季蕴澜垂下眼睫,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裴子骞眉头微微皱起,“你别哄我。”
季蕴澜不打算瞒着他,小声将自己跟宋遇的计谋跟他说了。
裴子骞听完眼睛一亮,一时竟有些懊悔,“早知如此,我该给你些奇痒散的,你撒在信纸里,一同送去青州。”
季蕴澜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相视一笑。
季蕴澜笑完之后,目光落在他眼底那圈淡淡的乌青上,忍不住道,“你也要注意身子,别仗着自己医术好就为所欲为。”
裴子骞却像是只听见了那句“医术好”,眼睛亮晶晶的。
季蕴澜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起邵贞弘说的话,转而问道,“邵大人说你刚来时有人不服气,你......没被欺负吧?”
裴子骞挠了挠头,“刚开始确实有人觉得我不是科举出身,凭什么进刑部。”
“不过后来他们便不说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凭着医理破了那几桩旧案,旁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另一方面嘛。
他这本事,用来救人时是妙手,用来别的方面也未必不行。
“人生在世,哪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笑着补了一句。
季蕴澜眉心轻轻蹙起。
裴子骞见状,连忙笑道,“不过你别担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别人不招惹我,我也绝不会主动招惹别人。”
“真要有人欺负到我头上......”
他说着,声音顿了一下,“我就去找沈世子”
季蕴澜忍不住笑了。
裴子骞理直气壮道,“有靠山我不用,那不是傻子吗?”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两人站在亭子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季蕴澜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想问。
可在心里绕了许久,始终问不出口。
“你......”
“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季蕴澜抬起头。
裴子骞笑了一下,“你先说。”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季蕴澜咬了咬唇。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裴子骞从前是个散漫惯了的人,不爱拘束,不爱管闲事,可如今却为了她,一头扎进刑部。
她怕有朝一日,他会后悔。
裴子骞怔怔地望着她。
他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直压着事,却没想到她问的竟是这个。
她竟然会担心,他有朝一日会后悔。
裴子骞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蕴澜见他不答,眼睫轻轻垂下。
“你若只是因为一时心动,或是因为当初救过我,才觉得应当对我负责,那便不必如此。”
“我不想你为了我,勉强自己。”
裴子骞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开口,“谁说我是为了负责?”
季蕴澜一怔,抬起眼看他。
裴子骞站起身,神色认真起来,像是有些无措。
“我以前确实不大喜欢受拘束,也不喜欢管那些麻烦事。”
若不是沈筵当初找上他,他不会蹚这趟浑水。
“可那是因为从前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