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熬。
沈怀瑾被带下去之后,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侯夫人想要扶着沈老夫人坐下歇息,“母亲,您先坐......”
“不必。”
老夫人轻轻挣开了她的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苦涩。
她如今有何颜面,再来怀宁的屋子。
侯夫人便亲自送老夫人回松鹤堂。
宋遇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行至半路,老夫人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侯夫人。
月光下,侯夫人的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老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儿媳,是她与老侯爷亲自挑中的。
那时候怀宁还在,老大性子闷,不善言辞,她便想着要给老大娶一个知礼得体的媳妇。
侯夫人出身名门,性情温和,进门之后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这个婆婆也是恭敬孝顺。
她自然是满意的。
可自从怀宁出事之后......
她怪罪老大看护不周,难免迁怒于侯夫人。
这些年,她对侯夫人说不上多热络,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故意冷淡。
她倒是还如从前一般,对她这个婆婆恭敬如初。
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老夫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发紧。
“这些年,辛苦你了。”
侯夫人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母亲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到了松鹤堂,苏嬷嬷扶过沈老夫人,准备扶老夫人进内室歇下。
侯夫人见时辰不早,便朝宋遇使了个眼色,两人正要躬身告辞。
“宋遇。”
老夫人忽然开口。
宋遇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祖母。”
老夫人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今日之事,可在你的意料之内?”
宋遇心中一凛。
老夫人果然看出来了。
怕是从白日里,她与季蕴澜专程来松鹤堂,说那留席位之事起,老夫人心中便已经起了疑。
只是那时她被对怀宁的思念牵动,没有深想。
如今尘埃落定,回过头来,哪还看不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侯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僵,连忙开口,“母亲,遇儿她也是......”
“母亲。”
宋遇轻轻唤了一声,止住了侯夫人的话。
她走上前,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侯夫人急了,“遇儿,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宋遇,眼底有怨,也有怒。
“你为何不私下禀明?”
非要这般,闹得人尽皆知。
宋遇抬眸,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孙媳也是不愿祖母再被蒙蔽下去。”
“蒙蔽?”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祖母觉得孙媳是在狡辩也好,是在算计也罢。”
宋遇开口,“有些事,祖母不知晓,可孙媳却要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止蕴澜被小叔下了毒。”
“连夫君,也曾被他差点毒害。”
此话一出,不止沈老夫人,连侯夫人脸上都是一惊。
“什么?”侯夫人失声道。
“那时孙媳嫁进来不久,”宋遇轻声道,“夫君便因毒发,吐过一次血。”
“他为何不来告知我?”沈老夫人问道。
宋遇看着她,反问道,“当时若是与祖母说了,祖母会信他吗?”
老夫人一怔。
“祖母会为我夫君做主吗?”
那时候,若是沈筵来告沈怀瑾的状,沈老夫人会怎么想?
怕是只会觉得,是沈筵容不下叔父,在挑拨离间罢了。
或者就算真查出来是沈怀瑾做的,大概也是像季蕴澜那时的处置一样。
只是闭门思过。
老夫人哑然。
宋遇看着沈老夫人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
“孙媳并非要怪罪祖母。”
“只是有些事,总要自己去争。”
“指望别人来做主,不如自己亲手讨回公道。”
侯夫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道,“母亲,遇儿她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您可千万别生她的气......”
老夫人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
“你很好。”
说完这三个字,她便转过身,任由苏嬷嬷扶着她进了内室。
帘帐落下,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内。
侯夫人连忙上前,把将宋遇从地上拉起来,“你快起来!还怀着身子呢,怎么说跪就跪了?”
她上下打量着宋遇,满脸担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遇弯眼笑了笑,“母亲,我没事。”
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序之中毒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与我说?”
宋遇温声道,“多亏了裴先生,现下已经无事了,母亲不必担心。”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俏皮,“夫君说,这事要拿到关键时候说,才管用。”
老夫人今日知晓了这事,想到沈筵这些年受的委屈,大房吃的亏,自然不会再计较今日算计之事。
说到底,宋遇这一番话,看似冒险,实则是把所有的话都摊开了说。
侯夫人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你们两个啊......”
“我倒宁愿你们好好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出了松鹤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刚转过回廊,宋遇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沈筵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正望着她们这边。
也不知等了多久。
侯夫人见了,便推了推宋遇的胳膊,笑道,“好了,你不必送我到院子里了。”
“快跟他回去吧。”
宋遇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母亲......”
“去吧,”侯夫人笑着摆手,“我这有翟嬷嬷呢。”
宋遇看着侯夫人转身离开,这才转过身,朝廊下望去。
沈筵目光落在她身上。
宋遇抿了抿唇,提裙便要往廊下跑。
“慢些。”
沈筵一抬手,及时地止住了她。
宋遇脚步一顿,这才慢了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落在沈筵身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