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东宫忤逆之事,陛下怎会一夜病危,卧床不起?”
“以忤逆君父之人监国,何以服朝野?”
质疑之声层层而起,更有人顺势引出昨日宫宴种种。
“诸位莫忘,昨日宫宴陛下亲自牵着六殿下入殿,这般破格偏爱,前所未有。”
“依我看,陛下心中恐怕早已有了废储易储的念头,只是顾念父子情分,迟迟未曾下诏。”
此论一出,有人立刻顺势道,“如此便说得通了!”
“太子必然是早早窥探到圣意,知晓陛下属意六殿下,心中惶恐,才会在昨夜御前顶撞,将陛下气至昏厥。”
“是太子自知储位将废,这才失了本心!”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就在众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紫宸殿侧门缓缓开启。
蒋元嘉在殿内守了整整一夜,此刻眉眼间还有些许疲惫。
他也是昨夜御书房之中,除却帝王与太子外,唯一在场之人。
他刚踏出殿门,便被群臣围住。
“蒋世子!陛下龙体如何?可曾苏醒?”有人率先急声发问。
蒋元嘉轻轻摇头,“陛下尚未转醒。”
一句话落下,殿前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礼部侍郎跨步上前,拱手沉声追问,“蒋世子昨夜也在御书房,我等恳请告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御史大夫紧随上前,“可是太子忤逆犯上,这才将陛下气至昏厥?”
他身侧立刻冲出一名东宫派系的朝臣,抬手猛地将他一把推开,“你休得妄言!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构陷储君!”
“诸位安静!”
蒋元嘉眉峰微蹙。
他扫过两派争执不休的朝臣,“陛下昨夜本就体虚劳倦,一时心绪大动,故而昏厥卧床。”
“昨夜宫中确有波折,但内情尚未彻底查清,暂未有定论。”
语毕,蒋元嘉逐散众人,“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安守即可,勿聚宫前妄议圣事。”
话落,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离开。
......
东宫书房窗扉紧闭,殿内光线昏暗压抑。
萧承运独坐案前,整张面容阴沉如水。
身侧,高平忍不住低声劝慰,“殿下,您多少用些吧。”
“自昨日从御书房回来,您便水米未沾,这般熬损身子,如何撑得住?”
良久,萧承运才哑声开口,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紫宸殿那边,有消息了吗?”
高平侯神色微滞,压低声线回话,“今日天刚亮,一众文武大臣便聚在了紫宸殿前,争执不休。”
“不过现下已经被蒋世子出言驱散,如今宫前已然清净。”
“清净?”
萧承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哪里是清净,那群人如今得意顺遂,怕是早已高兴坏了。”
如今流言四起,人人揣测他储位将废,那些素来与东宫不和的势力,此刻定然伺机而动。
高平侯听着这话,半句不敢接言。
萧承运侧眸,扫过他这副谨小慎微的鹌鹑模样,心头烦闷更甚。
“太子妃那边如何?”
他一早便吩咐太子妃,前往贤妃宫中打探。
话音落下,高平侯双腿一屈,语声艰涩,“殿下......出不去。”
他伏身在地,“今日天明之后,东宫四周便增派了一队禁军,往复巡视,封锁了东宫所有出入通路。”
“内外隔绝,别说太子妃,便是东宫侍从,也不得随意踏出宫门半步。”
“蒋世子说东宫牵涉其中,需暂时封禁看管,待案情彻底查清,风波落定,自然会撤去人马。”
萧承运掌心重重攥紧,低喝两声,“好!好!”
如今看,昨夜长乐殿大乱,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贵妃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心思昭然若揭,再明显不过。
一旦父皇因此事龙驭宾天,所有主动权便尽数落入旁人手中。
他这个被钉上忤逆君父的储君,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等死,从来不是他萧承运的性子。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承运猛地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心绪飞速运转。
东宫被封,内外隔绝,他早已退无可退。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他急促的脚步骤然一顿。
一条险中求生的路子骤然浮现。
要快。
必须趁着父皇昏迷未死,萧承景尚未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抢占先机。
既然旁人苦心积虑断他后路,那他便索性撕破棋局。
君不君,父不父,臣便不臣。
既已被冠上忤逆罪名,那他便真的忤逆一次。
......
宫里的风刮不到偌大的长安城。
皇城之内是暗流汹涌,可皇城之外,万家烟火照旧。
长安百姓不念朝堂纷乱,年年岁岁,只守着岁末团圆,盼着这一场丰年盛景。
年三十这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朱红灯笼挂满长街。
虽然平宁侯府最近事多,可侯夫人也不想小辈们连日紧绷,也不愿拘着众人,索性放宽规矩,让他们随心自在,不必困于宅内。
正巧季蕴澜身子大好,侯夫人便特意吩咐,让她与宋遇一同出门散心,去街上逛逛。
宋遇今日有些心神不宁,但不想拂了侯夫人的一番好意,便应下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穿梭在街巷之中。
宋遇掀着半扇车帘,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致,“没想到老夫人今日会痛快放你出门。”
“我也未曾料到,”季蕴澜拢着怀中温热的暖炉,抬眸看向身侧的宋遇,“兴许是老夫人想让我陪陪你。”
季蕴澜能感觉出来,老夫人心底里,还是对宋遇有好感的。
宋遇闻言心头微暖,打趣道,“若是如此,那今日你可是沾了我的光。”
季蕴澜听出她在开玩笑,顺势接话,“既是沾了嫂嫂的光,那今日嫂嫂只管尽兴游玩,所有花销,我来买单。”
“那再好不过。”宋遇笑道。
马车一路前行,行至长安最负盛名的锦熙街。
此处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去处,长街十里,游人如织。
马车已然无法通行,二人便下了车,随人流步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