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眼底泛起湿意，语气满是自责，“那日去秋猎，也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我心底从清早就莫名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做什么都静不下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竟是他被人抬着回府的模样，”侯夫人闭了闭眼，手指微微发抖，“那一刻我方寸尽乱，整个人都丢了魂，险些撑不住。”
宋遇听着，心里也揪了起来。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侯爷从宫里请了御医来瞧，可御医看了也说......”
“后来，他便彻底颓了下去，”侯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敛了所有锋芒，封闭本心，性情大变，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听到这，宋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一直以为，沈筵性情大变是因为野猎一事，可听侯夫人所言，他早在出事之前，便已经有了异常。
那沈筵......会不会不只是因为腿？
她想起侯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
“那阵子他回府越来越晚”“怕是早就有什么事压在心上了”。
会是什么事？
太子，陆家，还有......沈怀瑾。
侯夫人缓了缓翻涌的心绪，看向宋遇，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说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序之这辈子，怕是都要那般颓废封闭下去。”
“那孩子嘴上不说，可我瞧得出来，他是在乎你的。”
她此番特意支开沈筵留她说话，便是怕儿子性子内敛，不擅解释，怕宋遇心生芥蒂、委屈迁就。
宋遇心头一暖，连忙轻声宽慰，“母亲放心，我都知晓。夫君待我很好，我不委屈。”
她语气真切，全然没有半分勉强与别扭。
侯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担忧也散了。
她怕沈筵说不清楚，怕宋遇是被逼着回来的，如今看宋遇的神色，便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宋遇斟酌片刻，轻声开口，“母亲，那场意外......是在哪里出的事？”
侯夫人闻言微怔，答到，“他们野猎，一般都是在京郊的围场。”
宋遇又问，“我夫君他经常去吗？”
“偶尔，”侯夫人道，“不过，怀瑾倒是常去。”
“他虽不擅长骑射，但常跟着去凑凑热闹。”
宋遇指尖微顿，顺着话头问道，“那出事的那次，小叔可去了？”
侯夫人摇了摇头，“这我倒不清楚，出事的时候乱成一团，序之被抬回来，我魂都没了，哪还顾得上问这些。”
她说完，抬眸疑惑看向宋遇，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遇收敛思绪，“没事，只是随口一问。”
她只是联合最近的事，突然想到的。
她瞧着大房跟三房关系不错，无论是平宁侯还是侯夫人，凡事都会照拂偏袒三房几分。
但沈筵也不会没由来的针对谁。
前后种种违和之感，以及如今沈怀瑾在工部的事......
她心里便有了猜测，沈筵出事，可能跟沈怀瑾有关。
话至此处，侯夫人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嘱咐道，“对了，这两日你无事，便不必特意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了。”
“这两日工部出了差错，牵连到了你小叔，老夫人素来护着他，这几日心情怕是不好。”
她担心宋遇去触了霉头，平白受委屈。
宋遇点头应下，“母亲放心，我知道了。”
......
自沈筵回了院子，青砚便一直跟在旁边，频频抬眼偷瞄，欲言又止。
别说是沈筵，连连身侧素来寡言的霍扶都瞧出了不对劲。
沈筵在书案后坐下，抬眼看向青砚，“今日院里，出过什么事？”
青砚心头一紧，手指在身侧攥了攥，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身为贴身侍从，还是忠心占了上风，不敢对主子有半分隐瞒。
他咬牙定了定神，垂首据实回禀，“今日......裴公子来了。”
“嗯，”沈筵声音平淡，“他来何事？”
自己今日并不需要施针，他来作何？
是在侯府里待腻了？
青砚的头垂得更低了，“裴公子他......好像很关心夫人。”
“先是逗留许久未曾离去，后又问夫人在不在院中，还特意问起，夫人平素偏爱什么颜色的衣料。”
他说完便闭了嘴，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气温骤然一降。
沈筵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手慢慢收紧，腕间筋骨隐隐绷起，握成了拳状。
解决了内忧，还有外患。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沉，旁人看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周身气场的剧变。
周身冷意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的死寂过后，沈筵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响起，“把他带过来。”
霍扶闻言不敢耽搁，应下后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青砚砚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余光看到世子那张阴沉沉的脸，心里头替裴子骞捏了把汗。
他方才迟迟犹豫不敢据实禀报，顾虑的正是这点。
旁人都说世子从前温和，可他与霍扶是跟着世子最久的人，心里最清楚，这份温和从来都是世子刻意压制出来的模样。
一旦世子动了真怒，行事从无半分留情。
裴子骞如今还在给世子治腿，若是世子盛怒之下失了分寸，将人杀了，那这腿还怎么治？
......
宋遇从侯夫人房里出来，便迎面对上一道伫立在廊下的身影。
是沈朝。
看样子，像是站了很久。
他眼眶泛红，平日里带着几分桀骜张扬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难言的沉郁，整个人看着格外落寞。
宋遇脚步一顿，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怕是听到了自己跟侯夫人的对话。
两人第一次见面虽不太对付，但有了马球会那次的统一战线，沈朝看她，不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起码碰了面也能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如今宋遇看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本想开口宽慰一句。
话还没出口，沈朝便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