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宋遇害羞,垂下眼,耳根红了一片。
可抬眸偷看沈筵时,却见他耳尖也染了一层薄红,她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新奇。
这么想着,胆子便大了些,忍不住又撩拨了一句,“那若是往后再有旁人存心欺负你家夫人怎么办?再撒个豆子什么的,总不能全数送去官家女苑吧?”
“什么豆子?”沈筵眉峰轻挑,面露疑惑。
宋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成亲那日沈苑撒豆子的事,她一直没跟他说过。
她慌忙敛了玩笑神色,顺势关切起他的腿伤,“没什么,今日久坐赴宴,可有酸胀不适?我扶你去歇着。”
沈筵见她不想说,却不点破,顺着她的话道,“疼,但又有何用。”
宋遇连忙伸手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俯身便想去挽他裤腿查看,沈筵抬手轻轻拦下,“不好看。”
那新生的皮肉还没长好,疤痕交错,狰狞得很,他怕惊着她。
“在我眼里,夫君已经很好看了。”看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宋遇这话脱口而出。
她这么一说沈筵便想起,宋遇第一次见他时眼底不加掩饰的中意。
他的眼神顿时晦暗了几分,倾身靠近了些。
周遭空气慢慢缠上缱绻黏腻的暖意。
“多好看?”
宋遇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筵的呼吸沉了几分,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指尖刚刚勾住衣带。
宋遇忽然睁开眼,满脸不怀好意,“我来月事了,夫君。”
沈筵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看着怀里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睡吧。”
他松开手,翻身躺到一侧,闭上眼,呼吸还不太稳。
宋遇侧过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夫君?我帮帮你?”
沈筵没有睁眼,声音低哑,“睡觉。”
宋遇“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辛苦。
沈筵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的腰揽住,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宋遇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子也软了下来,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沈筵辗转半晌全无睡意。
腿上阵阵钝痛反复窜起,搅得心神难宁。
他撑着拐杖慢慢起了身,低头看了宋遇熟睡的容颜片刻,才压下满心纷乱,转身拄着拐杖出了门。
书房未曾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笼得一室寒凉冷清。
沈筵靠在椅背上,开口叫了霍扶进来,“去查查。”
他笃定宋遇不会无端提起这话,定然是有谁做了什么。
可转念心头又坠上沉甸甸的郁色,既然受了委屈,她为何从不肯同自己坦言?
是不愿平添他烦忧,还是觉得同他诉苦也于事无补?
腿上的痛意又涌上来,他垂眸看着自己那条搁在脚踏上的腿。
莫非在她眼中,自己终究是个受制腿脚的废人?
所以平日里她总是哄着他,有事第一时间来找的也不是自己。
沈筵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装了大半年,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闭目敛去翻涌心绪,再抬眼时,眸色被窗外灰蒙蒙的雨色浸得愈发沉暗。
“青砚。”
守在门外的青砚快步入内躬身,“世子有何吩咐?”
沈筵顿了顿,“去请裴子骞过来。”
裴子骞医术精绝,却偏偏性情孤僻执拗,一药难求。
坊间传言他早已遁迹山野,无人知晓,这两年来一直隐在长安城中。
沈筵能寻到他,靠的也是上辈子的一件事。
只是那时他压根没有重新站立的念头,费尽周折找到裴子骞,却不是为医治腿伤,而是让他配了清骨散,断了自己再起的可能。
不多时,门外脚步响动,裴子骞被连夜请来,进来的时候打着哈欠,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
他看着很年轻,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看着散漫轻浮,可医术却是当世一绝。
裴子骞落了座,懒懒斜睨轮椅上的沈筵,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这么晚了,世子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等听沈筵说了意图,他瞪大了双眼,那双桃花眼总算全睁开了,里头写满了不可置信。
“当初不要我医治的是你,现在让我......”他顿了顿,像是在忍什么,“我劝过你,那清骨散只要用上半年,你这腿就再无医好的可能。”
他算算日子,从沈筵第一次取药到现在,怕是已经半年了。
裴子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僵了一瞬。
这位世子爷不会因此恼羞成怒,把他拖出去砍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后缩了缩,嘴上却还硬撑着,“那个,世子啊,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当初是您自己非要那药的,我拦也拦了,劝也劝了,您不听啊......”
沈筵抬眸,打断了他,“不足半年。”
裴子骞一愣,“什么?”
“成婚后,我便停了药。”沈筵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子骞愣了半晌,上下打量着沈筵。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稀奇,“停了?”
一年前他第一次见沈筵的时候,他还没从马上摔下来。
那时候天还冷着,冬寒未消,料峭春风卷着寒气,一路颠簸,最后被推进城郊一座荒废的旧宅里。
摘下蒙眼布的那一刻,他便看见了面前坐着个人。
昏暗的光从破了的窗纸间漏进来,落在那人半张脸上,周身颓冷可怖,不似活人。
倒像是从黄泉折返,死过一遭。
裴子骞打了个哆嗦。
他素来贪生怕死,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孤僻执拗也只是不想让人找到他。
如今被人绑到这荒宅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这回怕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