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呢,我们家也不多要,但得拿得出手,三五万两总是要拿出来的,少了这个数,旁人还以为我徐家娶了个破落户。毕竟修文往后还要在官场上走动,应酬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
陈月容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上,盏盖在盏口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瓷响。
宋遇听完,倒也没恼,“我们宋家做小买卖起家的,没读过几本书,也确实不懂规矩。只是觉得徐公子这样的身份,确实不该随随便便来攀我们。”
“你什么意思?”徐母脸色一沉,“我儿子娶你,是攀你们家?”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我儿子是举人!”
“日后那是要做官的!要穿官袍的!”
“要不是你们宋家托了王媒人来递话,我今日会坐在这里受你这黄毛丫头的气?
徐修文一只手握住徐母的手臂,示意自己母亲别再继续说下去,然后看向宋遇。
“家母心直口快,说的都是日后过日子的实在话,若有冒犯之处,在下替家母陪个不是。”
“不过,”他话锋一转,“宋姑娘也莫再使小性子,咱们两家既然有意,何必为了一两句话伤了和气?”
宋遇终于正眼看向他,“你方才说,你忘了托人递口信?”
“从你们家到我们家,隔着三条街,走快些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你衣不解带在你娘床前伺候了这些天,腾不出这两炷香的时间,倒是腾得出工夫去做一身新衣裳?”
“怎么?这衣裳比你娘重要?”
徐修文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徐母气得脸色发青,手指都在发抖,“你这张嘴倒是厉害!一个姑娘家,牙尖嘴利,半点教养没有,你爹娘是怎么教的你?”
宋遇歪了歪头,耳边的碎发滑下来一绺,挂在脸颊边上,她随意拢到耳后,“反正没教我算计着人家的嫁妆,你夫君当初娶你,也是这个意图?”
“你、你、你——”徐母手指着宋遇,又转向陈月容,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我看你们今日就是存心羞辱我们母子俩!”
陈月容站起身,“你这话倒是说对了。”
“不过送上门来让人羞辱的,倒是少见,”宋遇接过话,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对了,上回送去的两只烤鸭,权当是给你补身子的,不用还了。”
徐母气得脸都绿了,徐修文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的,还想再说什么,陈月容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俩打秋风的赶出去。”
徐母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脚在地上乱蹬,也不知是谁在暗中踢了她一脚,她疼得“哎呦”一声,嘴上却还不饶人,“你们给我等着!”
“我看谁会娶你家女儿!一个商户女,能攀上什么好亲事?一辈子嫁不出去!到时候可别求我们!”
宋遇站在门口,笑得腼腆,“哎呀,忘记说了,我已经跟平宁侯府的沈世子定下了亲事,就在下个月初六噢。就不邀请你们来观礼了。”
徐修文的脚步猛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遇。
他眼底生出几分恐惧,平宁侯府,那是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门第。
徐母也愣住了,叫嚣声戛然而止。
婆子们可不管他们愣不愣,连推带搡地将母子俩弄出了大门。
徐修文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啃泥,衣摆上蹭了一大片灰,狼狈得不成样子。
巷口几个路过的妇人听见动静,捂着嘴笑,小声议论着什么。
徐母这才反应过来,还想骂两句,被徐修文一把拽住,咬着牙低声道,“娘,别说了......”
那可是平宁侯府。
徐母的嘴巴终于闭上了,脸色青白交错。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巷口,最后被匆匆追出来王媒人拉着,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巷尾。
王媒人心里也叫苦不迭。
她方才还想留下来,跟陈月容多说几句好话,攀攀交情,谁知一句话都没说上也被赶了出来。
她一个平头百姓,哪会去特意关注那些大户人家的亲事?
茶余饭后听人嚼两句舌根已是了不得,至于谁家定了谁家,跟他们扯不上半点关系。
宋家虽跟侯府定了亲事,但消息还没传开,她自然也无从知晓,闷着头就带着徐家母子撞了上来。
正厅里终于清静下来。
宋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娘,我瞧着那徐修文看着也不瘸啊,你们那天早上是怎么认错人的?”
陈月容回想起那日的事,也有些想不通,“那谁知道?反正那天早上在书肆看见时,他是一瘸一拐进来的,走得还挺吃力,我看着不像装的。”
宋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日娘亲跟嫂嫂刚从书斋回来不久,平宁侯府便来提亲了。
就像是得到了消息一般。
还有那徐修文的腿......
早不瘸晚不瘸,偏偏那日瘸了?
不会吧?
这事难不成跟沈筵有关?
......
日子在忙乱里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成亲前日。
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绯云,像被人轻轻晕开的胭脂,风从西边来,吹散了连日的阴霾,檐下的红灯笼被吹得微微晃了晃。
宋远富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感慨道,“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这半个多月他不知看了多少回星相,翻来覆去就怕初六那日下雨。
虽然算来算去多数都不准,但今日,陈月容少见的没反驳他,只是跟着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真快啊......”
今夜宋家嫁女,院中灯火得照上一整晚,红彤彤的灯笼从正厅一路挂到巷口,映得半条甜水巷都笼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
陈月容的目光落在远处女儿院子里透出的那一点灯光上,恍恍惚惚的,好像昨天宋遇还骑在她爹脖子上伸手够树上的杏子。
一转眼,明天就要嫁人了。
宋远富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那东西你给遇丫头没?”
陈月容点了点头,“我叫倚云去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