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两朝元老,文帝在世时便赤胆忠心,本打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史书上,他也确是这么写的。
可今时今日,山河倾颓,君昏臣佞,大局已溃不可挽。
亡国之兆,就在眼前。
“杨广这些年东征西讨,耗尽民力军力,早把国本掏空了。”
“他已无可救药。”斛斯政冷笑一声。
“既斛侍郎心意已决,此番可是直奔凉州?”樊子盖问。
“正是。”斛斯政坦然颔首,随即道:“进了凉州,自然得备一份投名状。”
“兵部库中所有甲胄兵刃、全国戍防图册、各路驻军详情——我全都誊录妥当,半月前就已备齐,只等启程。”他淡然一笑。
既已同舟,便无须再藏。
“文超。”
樊子盖不再多言,抬声唤向殿外。
应声而入的,是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步履沉稳,神情内敛,约莫三十出头。
正是樊子盖长子,樊文超。
“父亲。”
他入殿即拜,礼数周全。
“为父交代你办的事,可办妥了?”樊子盖问。
樊文超瞥了斛斯政一眼,毫不迟疑:“早已齐备,尽数移出大兴城外,只等父亲一声令下,随时可动身。”
“老尚书也为李宣备了一份厚礼啊。”斛斯政莞尔,心里已然明了。
“不是老夫要备,是那小子开口要的。”樊子盖无奈摇头。
斛斯政眸光一闪:“他要了什么?”
“铸器匠、冶铁工、农技师、酿酒师——凡有一技之长者,他一个不落,全要。”
“老夫私下替他拢了一批,足足数百人。”
“如今朝廷弃守京畿,这事儿,倒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这些人迟早被朝廷抛下,索性一并送往凉州,倒还有一线生机。”樊子盖声音低沉,字字如石坠地。
“这事交给我办。”
“兵部匠署、工部各坊的匠人,尽数迁往凉州。”
“好。”
“有劳了。”樊子盖未作推辞。
话音刚落,他侧身望向长子:“文超!即刻协同斛侍郎,清点大兴城中典籍、匠户、一切可用之物,尽数运出。”
“务必赶在数日内启程;另遣快马飞报李宣,命他速派接应人马。”
“潼关撑不了几天,大兴也守不住了。”
“这道旨意一下,军心已溃,士气将散——不出三日,潼关必生剧变。”
樊文超躬身抱拳:“儿遵命。”
稍顿片刻,又低声恳请:“父亲,待诸事齐备,您与孩儿同赴凉州吧。”
樊子盖嘴角微扬,却难掩疲惫:“从前是棋手,如今只剩棋子。只盼这把老骨头,能扛到凉州城下。”
此时此刻,他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着枯瘦身躯。
而今日这场骤变——
斛斯政毫无保留的剖白,那枚决绝落下的棋子——
终于将樊子盖最后一丝犹疑碾碎。
他原打算送长子随世家南渡,静观朝局,再择机归附朝廷。
可经此一事,再细想深思,他已断定:大隋气数将尽。若让文超南行,不过是换一条死路罢了。
既然如此——
不如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押给李宣。
押回当年亲手布下的那颗暗子。
“李宣。”
“我樊氏一门,从此押你一人。”
“但愿这一注,没押错。”
他抬眼望向西陲天际,目光沉静,心绪翻涌。
……
凉州!
张掖郡。
福禄县下,一座小村。
此刻,全村四百余人尽数聚在村口。前方立着穿青袍的文吏,身后列着十几名甲胄齐整的兵卒。左右堆着几只木箱,箱内叠满新抄的黄纸册子。
“人都到了?”
来者扫视一圈,声线冷峻。
“回镇副大人!”
“本村八十五户,四百一十二口,一个不落。”
里正快步上前,垂首拱手,恭敬至极。
“开始吧。”文吏颔首。
他是邻镇副职,官不大,却是百姓眼中实打实的“上差”。
而今日,注定是这村子破天荒的大日子——
往后多少年,子孙提起,仍会竖起拇指:“咱村翻身,就从这一天起!”
“乡亲们!”
“我是镇里镇副,赵青。”
“奉李宣将军钧令,持三郡政令,今日在此——分田!”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一震。
“真……真要分田?”
“官府真肯把地给我们?”
“莫不是听岔了?”
“我在县城就听说了,可谁信啊?跟做梦似的!”
“可不是嘛——地都是张老爷家的,咱祖祖辈辈租他的地、交他的租,哪轮得到咱们摸一摸田契?”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疑,连呼吸都屏住了。
分田?这个词,他们连梦都不敢做。
在这偏远之地,田产早被几家豪族攥得死紧,凉州尚且如此,中原更不必说。
“敢问镇副大人……”
里正壮着胆子上前半步,“您方才所言,可是当真?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分到地?”
“张老爷的地,我们全村都是佃户啊……”
赵青朗笑一声,声如裂帛:“如今凉州三郡,早已易主!李宣将军收复故土,虽名义上属朝廷,可朝廷的印信,压不住这儿的犁铧!”
“李将军出身寒门,深知百姓饿肚子的滋味。”
“天下良田,尽入权贵囊中;黎庶耕无寸土,活无出路。”
“朝廷律法不照穷户,李将军恩义遍洒万家。”
“故此颁下铁令:张掖、金城、武威三郡境内,所有田产收归官府统管;造册登记后,均分于民,只准耕种,不准买卖,不准转租!”
“凡治下农户,每户保底授良田五亩;余田充足,再依丁口酌情增补!”
话音落地,村口鸦雀无声。
须臾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我们……真能自己种自己的地?!”
“不用再看张老爷脸色?不用再交三成租?!”
“这是真的?!”
“李将军,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这才是真正替咱穷人撑腰的官!”
“李将军万岁!万岁!!”
老少男女齐声高呼,有人抹泪,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仿佛捧起的是全家人的命。
千百年来,百姓心里就认一个理:
谁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天。
如今,李宣递来的不是空话,是一把锄头,一纸田契,一条活路。
他们怎能不疯?怎能不拜?怎能不喊出肺腑里的那一声——
万岁!
想要活下去,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安稳过日子,只能低头去求那些贵族老爷租地耕种——先交天价佃租,再缴层层盘剥的赋税。可忙活整整一年,粮仓空空,连孩子都饿得面黄肌瘦。
眼下。
这光景,怕是要翻篇了。
曹青听着底下山呼“主上万岁”,只是静静立着,没吭一声,也没抬手阻拦。
如今三郡之地,虽未撕破脸扯旗自立,可朝纲早已鞭长莫及;李宣的号令,比朝廷邸报还快、还硬、还管用。他手下那些心腹,早把话透到了骨子里:这方水土,换主子了。
这次分田,压根不是朝廷开恩,而是李宣亲手泼洒的活命雨露。
明明白白告诉百姓:朝廷早把你当草芥甩在一边,真正伸手拉你一把的,是李宣。
“行了。”
眼见人群沸腾足有一刻钟,曹青终于开口:“现在起,按户划田——每户定额五亩上等良田,只要勤耕不怠、不撂荒,就永远归你家种。分完五亩后剩下的地,再依户籍人口匀着往下分。”
“里正,叫各户持户籍簿来,排好队,分批画押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