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心里也在琢磨:二贤庄确实在绿林里叫得响,可再响,也不过是草莽一块招牌,跟朝廷比?连根草都不如。
“大隋,撑不了几年了。”
李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滚水。
殿内三人猛地一凛,下意识扭头盯住殿门……生怕风从门缝钻进来,把这话带出去。
东都洛阳,皇城就在眼皮底下,这话要是传出去,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放心。”
李宣摆摆手,“这话,出了这屋子,就当没说过。”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我要二贤庄,图的就是个落地生根的口子……民间能扎下去,才能长起来。”
“天下已乱,火苗都冒烟了。光靠官场那点权柄,远远不够;得在底下铺开网,抢在别人前头动手。”
他笑了笑,“遇见单二之前,我还琢磨着怎么悄悄布点;见了你们,事儿一下就顺了。”
归根到底一句话……
要扎根,就得往下走;
要成势,就得从民间起。
二贤庄,就是他亲手按进泥土里的第一颗钉子。
“请主上示下!”
“我兄弟二人,刀山火海,绝不皱眉!”单雄信斩钉截铁。
“主上!”单雄忠也抢步上前,“二贤庄看着是绿林草台班子,实则底子厚实……庄里义士上千,产业遍布数县,银钱粮秣样样不缺。”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眼里的光:“跟了主上,才是真出路。这机会,我们兄弟拼了命也要攥紧!”
“好。”
李宣点头,神色松了几分,“眼下,有两件事交给你俩。”
“请主上吩咐!”
“第一,招匠人……铁匠、木匠、酒匠、皮匠……但凡手上真有活儿的,一个不落。滥竽充数的,宁缺毋滥。”
“第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挑出来,严训成死士。以二贤庄为名头,把耳目撒出去,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单雄信略一迟疑,试探着问:“主上,如今这世道……人命最贱,饿死的、卖儿的、填沟渠的,满地都是。您要招人,数量上……可有限制?”
这话没半分夸张。
重税压垮田垄,世家霸占良田,战祸扫过州县……易子而食不是传说,是许多地方活生生的晨昏日常。
人,多的是;
养人的米、盐、药、衣,才金贵。
李宣听罢,干脆利落:“匠人,有多少收多少,先定五千之数。孩子,三千足矣。”
“安置的事,你们熟,由你们拿主意。缺钱?等我离了洛阳,亲自走一趟二贤庄,银子管够。”
他抬眼扫过两人,“钱,不用愁。”
“遵命!”兄弟俩齐声领令,肩头绷得发硬。
“还有……”
李宣话音未落,掌心已托出一本薄册,“光攒人不行,得立住脚。这是烈酒方子,当今世上独一份。比市面上最好的烧刀子更烈、更净、更上头。”
他递过去,“酿酒的每一步,人要盯死,火候、时辰、窖藏,全得卡准。漏一环,毁一缸。”
单雄信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却稳稳捧在胸前。
他信李宣,不为别的……那枚丹药入口时浑身炸开的劲儿,骗不了人。
“另外……”
“名册务必理清楚,连二贤庄现下所有在籍之人的名单也一并整好,先拿给我过目。”
“人多嘴杂,里头还混着不忠心的。”
“这些碍事的,得趁早清出去,咱们才能真正在民间扎下根来。”李宣又补了一句。
二贤庄如今已是李宣的地盘,庄里的人,自然也要听他的号令。
这事儿急不得,可也拖不得……非得一层层筛过才放心。
接着,他单独把单雄信兄弟叫到一边,细细交代了接下来的几桩要务。
既要在民间立住脚,方方面面就得想周全、做扎实。
……
次日,乾阳殿。
李宣一身大隋官袍,手执朝笏,站得笔直。
虽说已授行军总管之职,但这一回,才是他头一遭正式上朝。
殿门外,他刚一露面,满朝文武便纷纷侧目。
有人眯眼打量,带着点琢磨劲儿;也有人鼻孔朝天,眼皮都不抬一下。
说白了,整个朝堂,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寒门出身的清贵人物。
像李宣这样,既无门第、又无靠山,纯靠自己硬闯进来的平民,眼下怕是独一份。
世家当道,门第为尊……这规矩打南北朝起就刻在骨子里了。
不,往前推,自那司马氏搞出九品中正制,权柄便早早攥在几家几姓手里了。
天下大事,哪件离得了他们点头?
庶民?只能低头做事,不准抬头说话。想翻身?没门儿。
除非……
真冒出个黄巢那样的狠角色,拎着族谱挨家抄斩,砸碎旧坛坛罐罐,再从灰里重起炉灶。
“呵,一群端着架子、拿鼻孔看人的货色。”
“你们现在爱搭不理,等哪天老子提刀上门,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黄巢还没出生,可若想建一个真正立得住的江山,世家这根毒刺,非剜不可。不然,哪怕打下万里疆土,最后照样是个“盛唐”的翻版……看着光鲜,内里早烂透了。”
李宣当然觉出那些目光了……和当初刚升郎将、头回进军议堂时,那些世家将领扫过来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他懒得搭理。
大隋撑不了几年,这些人里,十有八九活不到改朝换代那天。
跟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正这时……
殿外脚步声沉稳有力,宇文述领着一位年轻将领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银甲未卸,肩宽腰紧,眉宇间压着股生杀予夺的锐气。
原本三五成群闲聊的朝臣,立马齐刷刷转头,不少人直接迎了上去。
“这位莫非就是宇文成都将军?”
“早听说陛下亲口赞他是“大隋第一勇士”,今日一见,果然气概非凡!”
“可不是嘛!宇文老将军的孙子,虎父无犬子啊。”
“听说杨积善那逆贼,就是被成都将军亲手斩的,首功一件!”
“恭喜老将军,贺喜老将军啊!”
谀词如潮,宇文述只含笑点头,宇文成都却连嘴角都未动一下。
李宣站在边上冷眼旁观,心里却是一哂:
“大隋第一勇士?宇文成都?”
“那个被李玄霸一锤砸碎脑壳的宇文成都?”
“有意思。”
他打量那人两眼,倒不是冲着相貌……而是脑子里正飞快过着史书里关于此人的几笔记载。
“模样是俊,筋骨也硬实,确实是块当猛将的料。”
“就是不知,碰上我,能撑几合。”
可谁也没想到……
宇文成都进门后,并未理会围上来的一大堆人,目光扫了一圈,竟直直钉在李宣身上。
那一瞬,他瞳孔微缩,眸底忽地腾起一股灼灼战意,像是猎豹盯住了对手。
下一刻,他拨开人群,大步朝李宣走来。
前头几位大臣下意识想拦,见他眼神一压,又赶紧缩着脖子让开了。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不少官员立刻支棱起耳朵,脸上浮起看好戏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