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路反王，数不清的义军、山匪、流寇……像暗火，只等一声雷响，就要燎原。
“将军，您这话老留半截！”尉迟恭嘟囔。
李宣哈哈一笑，正要开口……
“将军！”张明快步奔来，抱拳禀报，“县衙急召，留守大人聚将议事，请您即刻赴会！”
李宣眉峰一跳：“杨玄感，动手了？”
刘弘基前脚刚提这事不到七天，果然雷厉风行。
“备马！”
“喏！”
亲卫早已牵马候着。李宣翻身而上……这匹枣红战马，是他挑的，通体没一根杂毛，鞍鞯锃亮。
不多时，县衙大殿。
李宣踏进门时，堂上已坐了不少人。
那些刚从太原郡剿匪归来的将领，也都回来了。
……太原那边，大局已定。
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太原守备军应付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麻烦。
李宣一进殿门，便有李渊身边的亲卫引着他落座。
“李将军。”
刚坐下，邻座的将领就笑着招呼，正是段志玄。
“段将军。”
李宣立刻抱拳回礼。
雀鼠谷那一仗打完，段志玄手下的骑兵营几乎被打残，折损过半；后来整建制的郎将骑兵营也被打散重组，他和李宣一样，如今都带的是混编郎将营。
“坐。”
段志玄抬手示意旁边空位。
李宣点头入座，眼角一扫……大殿里已坐了不少人。
可除了段志玄，再没人搭理他。有人瞥见他进来，只略略抬眼，便转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也是，满殿将领，出身世家、根基深厚，唯独李宣，既无显赫家世，又非嫡系旧部，确实是个另类。
“今儿人这么齐，怕是有大事？”李宣压低声音问。
“可不是小事。”段志玄一笑，“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话没说透，但语气里那点跃动的意味，李宣一听就懂了……杨玄感反了。
而且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战事一起，就是挣功名的机会。军中升迁，向来只认实打实的战功。哪怕背后站着高门大户，也得拿功劳垫脚，不然谁买账？
片刻后，人到齐了。连留守王威、高君雅也到了，分坐左右首位。
两人刚落座，李渊便从殿外缓步而入。
他一现身，满殿将领齐刷刷起身。
“参见留守！”
众人躬身齐呼。
李渊面色沉肃，立于主位前，抬手一挥：“都坐。”
“谢留守！”
等众人落座，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刚接到急报。”
王威与高君雅没出声，但神色凝重，显然早知内情。
“礼部尚书杨玄感……”李渊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铁甲，“夺了黎阳仓，起兵谋逆。”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杨尚书造反？”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皇族，官居一品，图个啥？”
“黎阳那边……真被他占了？”
“十几万人？哪来的兵？”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揉耳朵，有人皱眉摇头，脸上全是不信……这可不是寻常草寇，是掌着天下粮秣调度的礼部尚书，是皇帝信得过的宗室重臣。
王威这时沉声接话：“消息确凿。黎阳及周边数郡，已尽数落入其手。那里不单是我大隋征高丽的屯粮重地，更是兵甲器械集散之所，连带十几万民夫在册。他调粮、发甲、聚众，一气呵成……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这话一出，再没人质疑真假。
刘弘基霍然起身：“敢问留守……我太原距黎阳数百里，难不成要我们跨郡平叛？”
“北边魏刀儿尚未清剿，郡内人心未稳，此时抽兵远调，恐生变故！”
李渊目光扫过全场，嗓音沉稳：“兵部令已下……除拱卫北境之部不动，其余各营，尽数调往平叛。”
……
能一道命令就把太原守军调去几百里外平乱，可见杨玄感这一把火，烧得有多旺。
之前太原闹叛，不过陷了几座县城；可杨玄感一动手，就是控郡、夺仓、裹民夫、聚兵马……手里攥的是整个征辽后勤命脉。
他没兵权，却握着比兵权更要害的东西：粮、械、人、路。
黎阳仓里堆的不只是米粟，还有刀枪铠甲；十几万民夫不是白丁，是随时能披甲执锐的青壮。
更别说，他身为礼部尚书，调度四方粮秣已有年余，暗中布棋，岂是一朝一夕？
刘弘基又问：“那此番，我太原须出多少兵？还有哪些郡县一同出兵？”
李渊答得干脆：“兵部通令……太原及黎阳周边诸郡，即刻征调郡兵，固守城关，拒贼西进。”
“杨玄感眼下已据数郡，手握十余万兵马，背后更有不少世家撑腰。他们图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直扑洛阳。”
“洛阳若失，我大隋根基便塌了一半。”李渊面色沉峻，声音低而有力。
瞧着这副模样，
他倒真像个心焦如焚、唯恐国祚倾覆的老臣。
可……
那只是在外人眼里。
大殿上，
李宣冷眼旁观，心里微微一哂：“装得倒像那么回事。若不是早知底细，怕真要信了他是铁骨忠魂。怕是巴不得朝廷越乱越好，好让他腾出手来，把火点得更旺些。”
话音刚落，
满殿将领神色齐齐一紧。
“洛阳乃我朝东都，守之即守国脉。杨玄感若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下太原五万兵，还得防着北边魏刀儿，能抽调的不过三万。”
“其余各郡即便凑些郡兵，也挡不住他这股势如潮涌的势头。”高君雅缓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实在的难处。
“所以，”
李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兵部已急奏陛下，请圣驾速自高丽班师。东都若有闪失，社稷难保。”
如今大隋精锐尽随杨广远征高丽，中原腹地空虚得厉害，单靠地方兵马，压根拦不住杨玄感这把燎原烈火……非主力回援不可。
“确是如此。”王威颔首，“陛下亲率的虎贲之师不在，光靠咱们这点人马，平叛？谈何容易。”
能叫李渊、高君雅、王威三人一口同声，足见这次动静不小。
李渊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千斤重担：“本该一鼓作气荡平高丽，偏又逢内乱扰局……陛下宏图，怕又要搁一搁了。”
话是悲怆，调子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李宣心里清楚：李渊肚子里，八成正乐呵着呢。
此前小打小闹的叛乱，顶多挠痒；
这一回杨玄感扯旗造反，却是真要掀桌子了……必引得四方蠢动，群雄伺隙。
“留守，”王威转向李渊，语气略沉，“此番调兵布防，您怎么看？”
虽是奉旨来监制李渊，但军情紧急，他下意识还是把主心骨往这边靠。
“刘将军说得对。”李渊应得干脆，“太原初定，兵力不能全押出去；再者，就这点人马，硬碰杨玄感，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意只抽三万，火速驰援汲郡，固守要害，其余静候陛下回师。”
“也只能如此了。”王威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他脸上那点愁色，倒不是装的……真忧国，也真怕乱。
这消息虽还没传开，但不出一两个月，天下谁不知道？
更棘手的是，杨玄感打出的旗号是“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把杨广从穷兵黩武到奢靡无度，桩桩件件骂得不留情面。
墙头草、观望者、等风起的人……怕是早就磨刀霍霍了。
“好。”李渊抬声，“即刻点将，赴汲郡增援。”
他目光掠过一众将领，殿内霎时静了半分。
不少人悄悄垂首，生怕被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