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试在第七天,设在学院正门前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立着九块半人高的白石,一字排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贺教习站在最前头,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报名的一百二十七个觉醒者,按灵牌等级分成四列:一等凝核、二等淬体、三等引星高阶,四等引星——关星尘站在第四列的最末尾,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标枪。
“测灵,规矩不多:手按灵石,灵石亮多亮,你们就值多少。”贺教习扫了队伍一眼,目光在第四列停了一瞬,“第一列,先来。”
广场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城里的商户、种灵田的农夫、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学院青袍的弟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有人搬来板凳,有人摆起小摊卖灵果。这不像试炼,像一场庙会。只有那些被测的觉醒者知道,这场庙会,决定他们往后十年,是住内城还是睡棚户。
测灵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等列里那个凝核境的少年,手刚按上去,白石轰然亮起,青光冲起三丈高,广场上惊呼一片——“洛白!”“北安双璧!”有人喊。贺教习难得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下一笔。
二等的淬体汉子们,白光两丈到两丈五不等。三等的引星高阶,勉强亮过一丈。轮到第四列,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引星境测灵,没什么好看的。
洛白测完,人群还在嗡嗡议论。“北安双璧,另一个是谁?”“姓沈的那个小丫头,执事家的。”关星尘在人群里,把这些话一句句收进耳朵。执事家——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牌,没说话。
关星尘前面那个引星境的,白石亮起半尺高,灰蒙蒙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贺教习看都没看,在名册上随手一划:“四等,半尺。下一个。”
第四列一共九个人,全是灰牌引星。测到一半,已经有三个灰着脸,自己退出了队伍——灵石亮得太低,当着全城人的面,比打脸还疼。剩下几个,有一个干脆蹲在队尾,说什么也不上前。“反正都是垫底的,”他嘀咕,“早测晚测,有什么区别。”
关星尘走上前。
他站到白石前,没有急着伸手。他想起天目昨夜的话:“测灵石会顺走你一成灵气。你越是天才,交的税越重。”
“那就让它,一分钱都顺不走。”他低声说。
他把手按上白石。
白石在触到他掌心的瞬间,猛地一震——不是亮,是震。像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白光从石底升起,极快,却极不稳:一寸、两寸、三寸——光爬到半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颤了颤,“咔”的一声,白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那道裂缝,从石底一路爬上石面,像一条活的蚯蚓,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把一块百年灵石,生生裂成两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脱口骂了一句“邪门”。第四列剩下那几个人,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仿佛那块石头,是被关星尘“看”裂的。
全场安静了。
不是亮得吓人的安静,是那种“出了事”的安静。贺教习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又看向关星尘:“你做了什么?”
“按规矩测灵。”关星尘收回手,掌心空空,“它自己裂的。”
“胡扯!灵石测了一百多年,从没裂过!”贺教习盯着他,“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贺教习。”一个声音从学院门里传出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块绿得发黑的玉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测灵石裂,不是邪术。是它自己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关星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块玉牌。半块,巴掌大,绿得发黑,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新一点,像没埋过十年的土。
“玉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你腰间那块……”
“学院执事,姓沈。”灰袍中年人没接他的话,只看着他,“引星境,灰牌,能让测灵石“噎着”——有点意思。测灵第一关,算你过了。”
“凭什么?”有人不服,“他灵石都裂了,没读数!”
“没读数,就是最好的读数。”沈执事转身,临走时留下一句,“第四列那个灰牌,明天第二关,斗法。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息。”
人群炸了。灰牌引星,第一关“过”,还是执事亲口点的——这在整个北安城,都是头一遭。朱大蛮在人群外头,激动得直蹦:“星尘!你听见没!过了!”
关星尘没有笑。他盯着沈执事远去的背影,盯着他腰间那块随步子轻晃的玉牌,心里那杆秤,叮地响了一声。
沈执事的话,在人群里炸开。可关星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那块玉牌。绿得发黑,半块,刻纹和他怀里这块严丝合缝——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凑出一整块?凑出来之后,上面会不会写着,星宫到底要在这颗星球上,种什么?
朱大蛮挤过来,压着嗓子问:“那人是谁?”“学院执事,姓沈。”关星尘说,“他腰间那块玉,和我怀里这块,是同一块玉上切下来的。”“那岂不是……”“是他引我来的。”关星尘望着沈执事消失的方向,“也是他,等着我去。”
夜里,土屋的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学院弟子,手里捧着一卷帖子:“沈执事说,灰牌的“岁贡帖”,先给你。明晚,内院,执事要见你。”
关星尘接过帖子。纸是好纸,烫着金边,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印记——一团云纹,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
关星尘盯着那团云纹,指尖发凉。
他认得这个印记。金陵地宫,观主摔下去之前,袍角上绣的,就是这样的云纹。一模一样。
“天目。”他关上房门,在黑暗里低声问,“这云纹,是什么?”
天目沉默了很久。久到关星尘以为它又睡过去了,才听见它开口,声音第一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赤松观的观主,是星宫的守夜人。”它说,“而星宫的印记,就是这团云纹。宿主——北安城的觉醒者学院,姓“星宫”。”
“那沈执事腰间那块玉牌……”
“和你怀里那块,是同一块大玉上切下来的。”天目说,“你怀里那块埋了十年,这块新一些。玉分成几块,说明“星宫”留在这颗星球上的东西,不止金陵一处。”
关星尘没有立刻去赴约。他先把岁贡帖摊在桌上,把烫金的边、云纹的印、沈执事的名字,一样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账本上记仇不是他的习惯,记账才是。可这一笔,他记的不是仇,是路——有人把门递到他面前,他总得先看看,门后面,站着谁。
关星尘握着那卷岁贡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北安城,第四等,岁贡日,星宫,玉牌第二块。
这一城的账,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而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又摸了摸那卷烫金的帖子,忽然想起天目醒来的第一句话。
这颗星球的壳,漏了。
而漏进来的光里,站着一个姓沈的执事,腰间挂着半块——他迟早要摸齐的玉。
——账,又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