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他的话。
莱恩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和昨天不同。昨天，他们眼里的莱恩是个手握利器、有精灵撑腰的年轻领主。今天，他们盯着的是一个能单手弹飞天空骑士级攻击的高阶法师。
恐惧的味道变了。
多兰第一个绷不住，站了起来。
“凛冬男爵！你那些铁管子到底还能不能用？昨晚紫雾一盖，我亲眼看见城墙上你的炮管裂成碎渣！”
嗓门震得帐顶的兽皮都在抖。
其余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但所有目光都钉在莱恩脸上。
这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子，如果凛冬火炮全废，白天叛军攻城，守得住吗？
莱恩放下茶盏。
“南墙上的废了差不多六成。”
帐内温度骤降。
巴什的手僵在半空，艾伦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多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坐回去。
莱恩顿了一拍。
他看到了他想看的反应。
绝望刚触底，正是翻盘的最佳时机。
“但凛冬领还有存货。”
他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两千七百门佛朗机炮，八千支火枪，连同弹药。今天中午之前，全部运抵雪狼要塞。”
死寂。
然后多兰的椅子“哐当”倒了。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椎骨，扶着桌沿，瞪大了眼。
“两……两千七百门？！”
巴什的茶盏脱手砸在桌面，滚烫的水泼了半边，他浑然不觉。
昨天一千六百门就碾碎了十六万先锋军。凛冬领还藏着比这更多的？
莱恩表情平淡。
在场没人知道，凛冬重工的流水线每天都在吐出新的炮管。他说“存货”，不是“全部”。
但这层意思，不必点明。
角落里，北风侯爵加雷斯裹着狐裘，始终没说话。他只是微眯了眼，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老狐。
巴什最先稳住心神。不愧是铜山伯爵，商业嗅觉确实是在座最快的。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生怕别人抢先的急切：
“凛冬男爵……能卖吗？”
莱恩没答。
他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展开铺在长桌正中。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展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商品。
密密麻麻的清单。
星陨虚空秘钢、暗影虚无翎、无尘琉璃、万古星砂、永恒晶核、湮灭秘银、月华魔淬钢、精金、高阶魔兽血液……数十种材料名，按优先级从上到下排列。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我需要这些。”莱恩手指点在白纸上，“在座各位手里有的，都可以拿来换。火炮、火枪、炼金炸弹，明码标价。”
几个脑袋同时凑过去。
艾伦伸长脖子看了三行，脸就黑了。
“星陨虚空秘钢？永恒晶核？”磐石子爵的声音发涩，“凛冬男爵，这些东西帝国皇家锻造坊都未必有。您开这份清单，是想让我们把祖坟刨了？”
莱恩不慌不忙：“看中间和底部。月华魔淬钢、秘银、精金、高阶魔兽血液、凝阵魔石。各家库房里，总有些存货。”
多兰一把抓起清单，越看越茫然：“你拿这些干什么？炼金？锻造？”
“商业保密。”
多兰还想追问。
巴什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压成了蚊子哼：“别问了。”
莱恩又抽出第二张纸。
“另外，我需要魔法卷轴。传送卷轴、隐形卷轴、静音卷轴、气息遮蔽卷轴。有多少收多少，按市价折算火炮份额。”
在座贵族面面相觑。
这些东西单价不贵，但要的量摆明了不是小打小闹。
传送卷轴？隐形卷轴？
巴什眯了眯眼。他隐约觉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暗示着某种极具攻击性的战术。但凛冬男爵不说，他就不问。
问了也是“商业保密”。
加雷斯终于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帐内却像被施了静默术。所有人停止了窃窃私语。
“凛冬男爵。”
他放下茶盏，缓抬眼。
“我想问一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目光如炬，不闪不避。
“今天你的大炮挡得住叛军，明天或许也行。但如果血族晚上再来一次紫雾，两千多门新炮运上城头，再化成废品，我们花大价钱就买一堆注定报废的东西？”
帐内鸦雀无声。
这才是死结。
多兰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了起来。艾伦干脆放弃伪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对啊你说”的姿态。
所有人看向莱恩。
莱恩双手一摊，表情坦然到近乎无赖。
“那我也没办法。”
巴什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莱恩没给他们发作的余地，紧接着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
“第一，血族昨晚六十七名精锐，逃走的只剩三个。那个血族伯爵断了翅膀，两名高阶血族透支本命精血。短期内，凑不出同等规模。”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那紫色晶石来自南方深渊裂隙，血族自己造不出来。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就没。除非加尔罗还有大批深渊物资储备，但如果他真有那么多，昨天就不会只派一支先锋来试探了。”
他把手放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凉茶。
动作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
几位贵族脸色稍松。逻辑说得通。紫雾固然可怕，但不可复制就不致命。
塞西莉亚适时起身，银甲映着晨光。
“各位，我昨夜已传讯北境分教廷大主教伊利亚斯。信中详述了血族携带深渊腐蚀气息大举入侵的事实。”她扫视全场，“教廷对这类事的态度，不需要我多说。”
帐内气氛终于松了口。
光明神术是血族的天然克星。教廷一旦介入，紫雾问题就有解。
莱恩主动让了一步：“眼下是共同作战，材料交易可以先赊账。火炮各位中午拉走，清单上的东西战后再结清。”
这话一出，多兰长出一口气。
巴什眼底精光闪过，他听懂了。不逼现在掏空家底，但欠条记着。欠了债的人，往后说话底气就矮三分。
凛冬男爵十八岁，做的却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
巴什率先表态。他报数时刻意压低嗓音，像怕隔墙有耳：
“铜山领有月华魔淬钢锭和凝阵魔石，数量不多，但可以先出。另外空间类卷轴十二张，隐形卷轴六张。”
艾伦等巴什说完，慢半拍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磐石领有秘银存货，高阶魔兽血液也有一些。”
“一些”是多少，他没说。这老狐狸永远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多兰最痛快。
他把倒掉的椅子一把扶起来，重坐下，拍着胸脯：“我穷，花里胡哨的没有。但战马三千匹，粮草二十万石！换不换？”
莱恩点头：“换。”
多兰哈哈大笑，笑声在帐内回荡，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出力的地方。
洛希尔伯爵一直沉默到此刻。
他没有开口喊价，甚至没有像巴什那样精于计算、像多兰那样急于表忠。
老伯爵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羊皮纸卷。
动作很慢。
然后推过桌面。
那是洛希尔家族宝库的详细清单。传承数代的底蕴，白纸黑字，一览无遗。
“想要什么，自己圈。”
老伯爵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黑发青年，他那个曾经被判定为废物的私生子。如今，那双和他母亲一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得意，没有索求。
什么都没有。
那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莱恩接过清单，没有当场翻开。他将烫金纸卷平整地收入内袋，动作轻缓。
“多谢伯爵大人。”
称呼是“伯爵大人”，不是“父亲”。
洛希尔伯爵嘴唇动了动。
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碎裂了。
最终没说什么。
帐内静了两三秒。巴什低头喝茶，多兰挠了挠后脑勺，谁都没去看那对父子的方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角落。
加雷斯始终没报价。
从军议开始到现在，这位北风侯爵一个子儿没出，像是来旁听的。
但在座没人敢催他，老狐狸的沉默往比别人的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莱恩。
“凛冬男爵。”
“战后，您那些铁管子的制造方法——给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