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商务与贸易司门口已经排成了一条折了三道弯的长蛇。
队尾拐过了街角，还在往后延伸。
司内两张长桌，四名文书官对着货单和税票逐行比对。
核实一份，盖一个戳，开出一张财务司领取凭条。
流程枯燥得要死，但没有一个商人嫌慢。
他们站在队伍里踮脚张望，每当前方有人拿到凭条转身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黏上去，恨不得把那张薄纸盯穿。
一个瘦高个布商从窗口走出来，手里攥着凭条，腿有点发软。
旁边等候的胖子凑上去：“老费，给了多少？”
“一百二十金币。”
布商咽了口唾沫。
“十匹流光缎，按帝都最高行情折的价。我在克伦那里被扣的时候，收条上才写了八十。”
胖子愣住了。
“比被扣的时候还多四十金币？”
布商把凭条翻过来给他看，上面盖着商务与贸易司的红色印章，下方写着领取时间：三日内，持此条至财务司兑付。
“写得清清楚楚。那文书官说了，按北境行省统一行情的最高价走。”
队伍里像是扔进了一颗石子。
议论声从前排往后传，越传越大。
但格里纳没有站在队伍里。
他双手抱胸，靠在街对面一家商铺的廊柱上，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商务司大门，望向更远的地方。
老皮特从队尾气喘吁吁地挤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
“你疯了？不去排队？”
老皮特弯着腰喘粗气。
“我刚问了前面的人，咱们在克伦那里被扣的五百金币皮货，按最高价至少能拿回五百八，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格里纳没动。
“公告写了，七天之内都能领。急什么。”
老皮特瞪大了眼睛：“五百八十金币你不急？”
格里纳抬了抬下巴，朝城外方向努了努嘴。
老皮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凛冬城外，灰白色的城墙雏形已经拔起两人多高。
三台蒸汽吊机正在同时运转，铁臂起落之间，成吨的方石被吊上墙头。
更远处，几排红砖建筑的框架已经成型，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一条平整得不像话的碎石大路从城门口笔直延伸出去，路两侧竖着等距的木桩，拉着绳索。
老皮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格里纳，你啥意思？”
格里纳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种光，老皮特认得，那是这个人闻到大买卖时才有的神情。
“老皮特，你觉得那五百八十金币是什么？”
“是……我们的血汗钱？被抢走又还回来的？”
“那是鱼饵。”
格里纳压低声音。
“莱恩大人用七个旧贵族金库里的钱，把全北境来来往往的商人全喂了一遍。你以为他是心善？”
老皮特张了张嘴。
“他要的是我们以后每一趟经过凛冬城的货。”
格里纳伸出手指，点了点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是每一个商队把凛冬城当首选中转站。退回来的皮货钱是小头，真正值钱的是那边正在盖的东西。你看那个规模，这要建好了，不比侯爵主城都大？。”
老皮特再次望向城外。
这一次，他没说话。
“走。”格里纳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去趟市政厅。”
“去市政厅干嘛？”
“找比五百八十金币大得多的东西。”
两人进了市政厅大门，格里纳脚步一顿。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擦得比有些大贵族城堡的前厅还干净。
墙上钉着带编号的指引牌，箭头指向不同方向。
七八个窗口一字排开，窗口上方各挂一块小木板：户籍登记、税务申报、商业执照、建设用地审批、劳务纠纷、物资采购、投诉建议。
每个窗口前都有人排着队，领民、佣兵、工匠，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绸缎的外地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扯嗓子嚷嚷。
窗口里的文书官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式短袍，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
低头写字，盖章，回答问题，语速不快不慢。
格里纳在帝都办过事。
排半天队，进了门先给门房塞钱，再给书记官塞钱，最后被告知主事大人今天不在，明天再来。
他扫了一圈大厅，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建设用地审批”窗口。
老皮特跟在后面，脖子转个不停，跟进了什么稀罕地方似的。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桌面上叠着三摞文书，一方砚台，两支鹅毛笔，一个编了号的签筒。
格里纳开口：“我想问一下，城外新区的店面，怎么买？”
年轻文书抬起头，不卑不亢。
“先生，新区商铺不售卖。”
格里纳挑了下眉毛。
文书从旁边抽出一张大幅图纸，铺开推到窗台上。
格里纳低头一看，呼吸停了半拍。
图纸上是一幅完整的鸟瞰规划图。
整座新区被横竖交叉的道路切成齐整的棋盘格，每一格都标注了用途。
南面是一期住宅区，已经填上了颜色，标注“在建”。
中间大片区域标注“二期·商业区”，里面细分出主街、支巷、仓储、公共广场。
最北面标注“三期·加工与制造区”，预留了大量空地。
道路宽度、排水沟走向、公共水井位置，甚至路灯桩的间距，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格里纳的手指沿着图上的主干道慢慢划过去。
做了二十年生意，他第一次在一个边陲领地的衙门里看到这种东西。
帝都的城建司都未必拿得出这么完整的图。
“二期商业区，只租不售。”
文书指着图纸上标注为橙色的区域。
“标准租约五年起签，租期结束后承租方有优先续约权。租金和位置挂钩，主街正面与支巷背面价格不同，具体价目表在这里。”
他递过一张单独的纸条。
格里纳接过来扫了一眼。
价格不算离谱，但也绝不便宜。
“不过。”文书补充道，“签约前需要提交两样东西：一是商户资质证明，证明您有合法经营记录；二是经营计划书，写明打算在这里做什么买卖、预计雇多少人。审核通过才能签约。”
老皮特凑过来小声嘀咕：“租个铺子还要写计划书？帝都都没这么多规矩。”
格里纳没搭理他。
他盯着图纸上“只租不售”四个字，脑子转得飞快。
帝国其他城市的新区开发，贵族们恨不得第一天就把地皮全卖光，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赚完这波走人。
买了以后是开铺子还是囤着等涨价，领主才懒得管。
但凛冬领不卖，只租。
五年起签，优先续约。
格里纳舔了一下嘴唇。
这是要把地皮永远攥在领主府手里。
你来了，得好好干，干不好换人。
地价涨了，涨的是租金，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一手比卖地狠多了，也聪明多了。
他把那张价目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胸口口袋。
“给我一份预登记表。”
文书递过来一张空白表格。
老皮特急了：“格里纳！你还没去领赔偿款呢！先把钱拿到手再说啊！”
格里纳停下笔，转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
“老皮特，你跑了一辈子商路，见过哪座城是这么长出来的？”
他把填好的预登记表推进窗口，目光重新落到那张规划图上。
“三年。”
格里纳说。
“三年之内，这里会变成整个北境最大的贸易城。”
老皮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
那张图纸还铺在窗台上，每一根线都笔直，标注精确到尺。
老皮特见过太多贵族拍脑袋建的“新城”，那些地方连排水沟都是歪的。
窗口里的年轻文书接过表格，核对信息，抬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格里纳先生，您的经营计划书，什么时候能交？”
“后天。”
格里纳说完，拉着还在发愣的老皮特转身走了。
两人刚出市政厅大门，就看到又有三拨穿绸缎的商人急匆匆地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