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北境的松林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距离野猪沟东北方向大概十二公里，一处山坳里，几顶灰褐色的帐篷散在树冠底下。
这只是七个分散营地中的一个。
黑玄卫的编制以百人为基本单位，两千人拆成二十个小队，分布在北境商道外围三百公里的范围内。彼此之间通过信鸽和魔法传讯卷轴保持联络，平时各自潜伏，接到命令后才会集结行动。
他们是三皇子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从组建至今，四十七次暗杀任务，零失败。
今夜，五个小队的队长聚在这处营地的指挥帐内。
帐篷里没有灯，只有一块刻着微光符文的石板放在地上，幽蓝色的光勉强照亮几张脸。每张脸上都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
五个人围坐在石板周围，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北境商道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今天所有交战地点。五个红色叉号。
“汇报。”
坐在最里面的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瞳孔颜色极淡，灰得发白。从其他四人的坐姿和看他的方向来判断，这人是在场职位最高的。
“第三队，野猪沟。”左侧第一人说，“遭遇约一百五十名凛冬佣兵，我方五十人加十名正式骑士支援。击杀敌方四十七人，我方折损步兵十七人，骑士一人重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对方使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战术。有人抱着大量炼金炸药主动贴近我方骑士引爆，不做任何闪避。”
“第五队，碎骨峡东侧。”右侧一人接话，“遭遇三十人小队，我方二十人伏击。击杀全部三十人，我方折损四人。”
“第七队，鸦口岭南坡。”第三人的声音更低，“遭遇四十人，我方三十人。击杀二十八人。我方折损十一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中九人，是被那种炼金炸药炸死的。”
“第九队，断崖渡口……”
“第十二队，枯骨林……”
五个队长依次汇报完毕。
今天一共五场战斗，黑玄卫总计击杀凛冬佣兵一百三十七人，自身阵亡四十六人。
灰眼睛的人没吭声，沉默了几秒。
这份战报要是送回帝都，三殿下案头上会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好看的数字。
“他们的实力不高。”第三队队长率先打破沉默，“大部分只有见习骑士的水平，少数正式骑士。单兵素质远不如我们。武器也粗糙，那种铁管子——”
他比划了一下。
“射程不远，精度一般，但声音极大，而且数量多。五十支、一百支同时发射，铅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单发打不穿符文护盾，但十几发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护盾就撑不住了。”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武器。”第五队队长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是人。”
“他们不怕死。”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不怕死，是真的……不在乎。”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膝盖上的护甲扣。
“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
灰眼睛的人没有说话，等着。
第七队队长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帐篷里的温度好像又往下掉了一截。
“今天我在鸦口岭南坡的那支队伍里，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其他四人同时看向他。
“碎骨峡。”他说，“三天前，我带队在碎骨峡伏杀了十二个人。全部确认死亡。”
他伸出手，一根根掰着手指，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亲眼看着埋进坑里。松针覆盖，现场清理干净。”
“今天，那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出现在了鸦口岭南坡的战场上。”
帐篷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记得他们的脸。”第七队队长的声音很稳，“尤其是最后倒下的那两个。一个女的，双刀，砍翻了我三个人，临死前还在笑；一个男的，倒下之前一直盯着我看。”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他们又出现了。活蹦乱跳，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那个女的还是双刀，那个男的看见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朝我笑了一下。”
“然后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旁边的人全都笑了。”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符文石板的幽蓝光芒照在五张面罩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同样的光，却藏着不同程度的寒意。
“战斗结束后，我派了两个人回碎骨峡查看掩埋点。”
“坑还在。松针还在。土层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驱兽粉的气味还残留着。”
“但尸体没了。”
“十二具，全部消失。”
“就像从泥土里凭空蒸发了。”
第三队队长的呼吸重了一拍。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
“亡灵法师？”
“不像。”灰眼睛的人摇头，“亡灵法术操控尸体需要留下残余死灵能量，哪怕是最高明的死灵法师也无法完全抹除痕迹。”
“而且亡灵法师复活的是行尸，不是活人。”
他的灰色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些人，有血有肉，会说话，会笑，会骂人。他们的斗气是温热的，伤口会流血，被砍中会喊疼。”
“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把今天所有的情报整理成册。”灰眼睛的人站起身，语气变得更加果断，“敌方人数、装备类型、战术特点、尸体消失的详细情况。连同缴获装备，今夜送回帝都。”
他顿了一下。
“最高优先级。直送三殿下案头。”
“同时申请补充人员和装备。符文护盾的晶石消耗比预期快三倍，需要补充。”
“后面怎么打？”第三队队长问。
灰眼睛的人走到帐篷边缘，掀开一角帘布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松林。
“他们人数多，但高端战力不足。今天五场战斗，我方确认遭遇的正式骑士级别敌人总共只有六个。见习骑士倒是不少，但见习骑士在我们面前不够看。”
他放下帘布，转身。
“真正的威胁是数量和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所以我们不能再给他们集结成大队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把骑士支援队拆散。原本十人一组的编制取消，每个百人小队至少分配三名正式骑士，随队行动。确保任何一次接战，我方都有碾压性的高端战力在场。”
“不再等他们集结成大队才动手。改成高机动截杀。发现目标，确认人数在百人以下，立刻出击。打完就撤，不恋战，不追击。”
“他们不怕死，我们怕。”灰眼睛的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但没人能反驳的话，“所以每一条命都要精打细算。杀十个换我们一个，不值得。杀一百个不损一人，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他看向帐篷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体型比其他黑袍人更壮，坐姿松弛，但周身有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在缓慢流动。
大地骑士。
“你们三个，单独行动。”灰眼睛的人说，“不跟任何小队绑定，在商道外围游猎。发现落单的小股敌人，直接清除。接到支援信号，立即支援。”
“以你们的实力，五十人以下的队伍可以正面碾压，不需要任何配合。”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还有。”灰眼睛的人最后补充，“去找克伦子爵和铁角男爵要一批好马。我们需要更高的机动性，确保打完能撤干净。”
“他们会给？”第五队队长问。
“他们不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