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莱恩推开车门。
赫伯特走下马车，皇家护卫骑士们立刻警惕地环视四周，手按剑柄。
他们面前是一片宽阔的校场。远处有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近处是一个划着白线的长条形场地，尽头立着一排形态奇特的靶子。
护卫队长闭上眼，释放出斗气感知向四周扩散。
三息后，他压低声音凑到赫伯特耳边：“大人，没有强者。只探测到几十个见习骑士级别的斗气波动，连一个正式骑士都——”
他顿了顿，更正道：“有一个。女性。正式骑士巅峰，接近大地骑士的门槛。就在靶场那边。其余全是普通人。”
赫伯特微微点头。
没有超凡者支撑的军队，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天空骑士的俯冲斩击，就能将百人方阵直接撕碎。这是帝国千年战争史证明过无数次的铁律。
心里对凛冬领武装力量的评估，不由自主地又拉低了一个档次。
莱恩完全无视了护卫们眼中不加掩饰的轻慢。
他冲着靶场方向招了招手。
“黎心团长，”莱恩语气随意，“让火枪连集合，给赫伯特爵士展示一下咱们的小玩具。”
黎心点头，转身面向校场，深吸一口气——
“火枪连——集合！”
声音如切金断玉，干脆利落。
靶场侧面的阴影中，三十名士兵闻令而动。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整齐，跑步进入射击线，两列横排站定。
赫伯特注意到，这些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腰间挎着奇奇怪怪的盒子。
他们的手里端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长约四尺，前端是一根漆黑的金属管，尾端则是打磨光滑的木头。
赫伯特略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像弩，但没有蓄力结构。
像法杖，但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装药！”黎心的口令再次响起。
三十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从腰间弹药盒中抽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管状物，放到嘴边，犬牙咬破一端，将里面黑色的颗粒粉末倾倒进枪管。
接着，他们将一颗圆溜溜的铅弹塞入枪口，抽出枪管下方固定的细长铁杆，快速而用力地将弹药捣实。
整个动作繁琐而冗长。
足足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赫伯特身后，护卫队长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是战场上用的武器？”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屑：“大人，这种笨重的东西在战场上有什么用？等他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步骤做完，帝国轻骑兵足够冲个来回了。”
赫伯特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是认同的。
太慢了。
在这个超凡力量决定胜负的时代，冷兵器的交锋往往只在一瞬。一个正式骑士的全力冲刺，五十步的距离两息就能跨越。
这种需要半分钟装填的武器，实战价值低得可怜。
“举枪！”
黎心的第三道口令响起。
三十个士兵收起通条，将那根黑色金属管齐刷刷地抬起，对准了五十步之外的标靶。
赫伯特这才注意到那些靶子的特殊之处——
不是普通的稻草人。
每个靶子都由厚重的松木板拼接而成，外面裹着一层湿泥，最外层——
赫伯特的眉毛微微一动。
最外层套着一件帝国正规军标配的骑士锁子甲。
那是精钢编织的甲片，每一环都由铁匠手工铆接，重达三十余斤。在帝国军队中，穿戴锁子甲的骑士可以在大多数战场上无视弓弩的威胁——
除非对方是重弩近距离平射。
莱恩随手扯了扯领口，往后退了半步，表情轻松得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并不怎么精彩的杂耍。
“预备——”
黎心高举的手臂在空中停了一息。
然后猛地挥下。
“放！”
下一瞬。
砰！！！
三十声爆雷般的轰鸣在同一刹那同时炸响。
那声音的穿透力和冲击力远超赫伯特的预估。
不是弓弦崩断的嗡鸣。
不是弩箭破空的尖啸。
而是一种纯粹的、暴烈的、仿佛空气本身都在撕裂的爆炸声。
橘红色的火舌从三十根枪管中疯狂喷吐。浓烈的白色硝烟在一瞬间将整条射击线吞没，像是凭空升起了一道烟雾墙壁。刺鼻的硫磺味随着劲风扑面而来，呛得几个皇家护卫连连咳嗽后退。
赫伯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枪响的那一瞬间——
彻底凝固。
硝烟散去。
靶场恢复了沉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在缓缓飘散。
赫伯特稳住心神，大步走向靶子。
他的步伐很快，近乎小跑。
五十步的距离，他走了不到十息。
站在第一个靶子前时，赫伯特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那件造价高昂的骑士锁子甲。
他停住了呼吸。
精钢编织的甲片，此刻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暴力从正面贯穿。金属环节在撞击点向内凹陷碎裂，碎片嵌入了后方的木板里。
不。
不只是嵌入。
赫伯特绕到靶子背面，瞳孔骤缩。
铅弹不仅毫无悬念地击穿了锁子甲，还余势不减地轰碎了后面二指厚的松木板。在靶子的背面，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黑洞。
木屑和碎甲片散落一地。
赫伯特死死盯着那个黑洞，脑子里在飞速换算。
一个见习骑士全力爆发的斗气斩击，能砍开锁子甲，但无法贯穿后面的松木。
一个正式骑士的斗气灌注长，可以刺穿锁子甲和松木，但需要近身接触。
而这个东西——
五十步之外。
半分钟的装填。
普通人操作。
赫伯特回头，死死盯着远处那些正在重新装填弹药的士兵。
那些手脚麻利地往枪管里灌着黑色粉末的，不是骑士。不是武者。甚至不是超凡者。
他们就是普通人。
护卫队长此刻也小跑过来，看到靶子正面和背面的惨状，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没有斗气……没有魔法……这怎么可能做到……”
赫伯特没有接话。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玩具。
这是——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如果把这三十个人变成三百个。三千个。
如果让他们站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后退到最后装填，第二排接替射击——
无穷无尽。
像潮水一样。
像磨盘一样。
任何冲上去的骑兵——
赫伯特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看到不远处，几个身强力壮的凛冬士兵正抬着三个巨大的沉香木箱子走过来，重重地放在靶场边缘。
箱盖打开。
一百支崭新的燧发枪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软稻草垫上。乌黑的枪管泛着冷光，木质枪托被打磨得温润如玉。旁边还配着数桶用蜡封口的黑火药和打磨光滑的铅弹。
莱恩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
“爵士觉得如何？”
莱恩拍了拍木箱的边缘，语气随意到了极点。
“虽然这玩意装填慢了点，打得也不太准。有时候风大了弹丸还会偏。但胜在声势浩大嘛。”
他偏了偏头，笑容灿烂。
“给殿下的亲卫队配上，庆典的时候用来听个响。或者殿下出去打猎的时候，拿来惊吓一下猎物，还是挺好用的。”
听个响。
打猎。
惊吓猎物。
赫伯特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看着莱恩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种毫无破绽的、仿佛真心实意觉得这只是“小玩意”的轻描淡写。
“男爵大人太谦虚了。”
“这件回礼，殿下一定会非常、非常满意。”
莱恩又拍了拍木箱，语气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和慷慨：“满意就好。我还担心殿下会嫌弃凛冬领的东西粗陋呢。”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赫伯特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
“以后要是殿下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莱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赫伯特耳中。
“这玩意虽然制作艰难，产量不高，但——”
他顿了一顿。
“朋友开口，一定有。”
赫伯特站在原地，看着莱恩走远的背影。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靶场上残留的硝烟味。
那三个装满燧发枪的木箱静静地摆在阳光下。
赫伯特忽然觉得，那三口箱子里装的，不是一百支武器。
而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二皇子的、没有用任何文字书写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值这个价。
甚至更高。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全部压入记忆最深处。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今天的一切，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那本只有二皇子才能打开的密卷里。
而密卷的评估结论，他已经想好了。
“凛冬领，莱恩·洛希尔。”
赫伯特攥紧了拳头。
“如果不能为友，那就要尽快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