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里还回荡着玩家们震天的嚎叫和起哄声。
永恩正抱怨着揉自己被踹麻的腹部，非酋在一旁大呼小叫地要求再来一轮，带薪摸鱼举着一张不知何时画好的“黎心教官表情包”在人群里四处兜售——
但莱恩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剥离出去了。
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法杖上。指尖微微收紧。
大地骑士。
“气息特征正在比对中……”
薇薇顿了不到半秒，数据库在高速检索，“未检测到明显敌意。气息波动模式与塞西莉亚·洛维斯小姐身边的护卫高度吻合，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莱恩松开法杖。
但心跳仍然没有完全平复。
大地骑士全力赶路，斗气波动辐射到方圆数里而不加收敛。
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有隐藏行踪的打算。
要么是来不及隐藏。
要么是情况紧急到不在乎暴露。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塞西莉亚为什么突然派一个大地骑士闯过来？
“已进入城内。速度未减，方向……直奔城堡。”
“修正——来了，朝校场方向来了。”
薇薇继续播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找到了您的位置。”
几乎在同一瞬间，校场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黎心的反应是最快的。
她半个身位横移，将自己挡在莱恩与南方来路之间。
剑刃上的符文感应到主人的战意，金红色的光芒开始脉动。
贝伦身旁，护卫头子克雷格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一把按住剑柄，身体半侧挡在贝伦身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有大地骑士正在接近。速度很快。”
贝伦微微皱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莱恩。
校场外围，上千名玩家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那几个已经晋升正式骑士的玩家。
20级以上的斗气修为赋予了他们对高阶能量波动的模糊感知。
虽然远不如黎心那般敏锐，但足以让他们意识到，有什么“很猛”的东西正在接近。
“卧槽，什么情况？你们感觉到了没？”
“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有高手来了！方向好像是南边！”
“我擦，那边——快看！速度好快！！一个黑影！”
几道敏锐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南方天际线上那个正在迅速放大的黑色身影。
世界频道在三秒钟内炸了锅：
【上单已自闭】：？？？触发隐藏事件了？
【愤怒的鲨鱼】：不知道不知道！但那个人散发的气压好恐怖啊兄弟们！比黎心教官还猛！
【带薪摸鱼】：啊啊啊啊是新NPC！快看方向，直奔领主来的！该不会是刺客吧！保护村长！！！
【幼儿园抢饭第一名】：弟兄们！抄家伙！！！
【全服公认老好人】：大家先别慌！领主好像很镇定的样子？说不定是友军？
【小厨女】：万一是bOSS呢！谁帮忙录个屏。
玩家们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朝莱恩的方向聚拢，手按刀柄，眼神兴奋而警惕。
在他们的游戏认知里，“有强者高速接近领主”几乎等同于“剧情BOSS即将登场”。
而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老玩家都知道，在凛冬领，“剧情事件”往往意味着丰厚的奖励和限定成就。
所以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跃跃欲试。
莱恩看到这帮人蠢蠢欲动的架势，嘴角抽了一下。
他几乎能看见某些玩家眼睛里正在闪烁的“经验值”标志。
“都别动。”他扬了扬手，“不是敌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入军营外围的空地上。
落地时带起的气浪将周围地面的浮土吹出了一圈涟漪。
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
面颊上有长途奔袭留下的灰尘和干涸的汗渍。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胸口微微起伏。
显然是一路全速赶来，连喘匀气息的时间都没留。
他落地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校场外围那乌泱泱、黑压压的上千号人。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但黑衣骑士只是快速扫视了一圈，用多年的战场本能压下心底的惊异，扬声喊道：
“你们领主在哪？我有重要信件！”
人群从中间齐刷刷地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整齐得不像是自发行为。更像是一套被排练过无数次的迎宾礼仪。
莱恩从通道中走出来，在距离黑衣人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层不动声色的平静。
黑衣骑士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递上，同时压低了声音：
“小姐密信。”
莱恩接过信，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信封上那枚冰原狼的火漆徽记。
洛维斯家的标志。
他利落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而凌厉，是塞西莉亚·洛维斯的亲笔。
笔锋干脆果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雄狮军团长雷恩·斯特林已确切得知“炼金炸弹”出自凛冬领。
其特使已乘坐狮鹫出发，预计数日内抵达凛冬。
但应该还不知道白马城战役的具体情况。
来者不善，准备应对。
——塞西莉亚。】】】
内容不长。
莱恩十几秒就看完了。
世界频道此刻正在疯狂刷屏：
【愤怒的鲨鱼】：领主在看啥？有大佬能偷看到信的内容吗？
【带薪摸鱼】：没看到没看到！但是领主的表情完全没变！这波要么是好消息好到不值一提，要么是坏消息坏到面瘫！
雷恩·斯特林。
雄狮军团。
这两个名字沉甸甸地砸进莱恩的脑海。
莱恩把信纸叠好，不紧不慢地塞进口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替我谢谢你们小姐。”
黑衣骑士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转身，而是补充了一句：
“小姐本人也已经在来凛冬领的路上了。”
莱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总督大人先派人通知了小姐，小姐再派我先行送信。”黑衣骑士解释道。
“好。”莱恩平静地说，“等她到了，我亲自谢她。”
黑衣骑士点头，转身离去。
他来时如惊雷，去时却轻描淡写地纵身一跃，便消失在营区围墙之外。
但在纵身而起的一瞬间，莱恩捕捉到了那道黑色身影最后投向校场人群的一瞥——
那是一个资深武者在面对超出认知的情报时，本能地进行最后一次评估的目光。
近千名见习骑士聚集在一个小小的男爵领里。
这个信息，很快也会出现在塞西莉亚的桌上。
校场内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好像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炸了。
【带薪摸鱼】：我就说吧！！密信！！NPC密信啊各位！！“小姐密信”！！这四个字含金量懂吗？大事件预兆！！！
【愤怒的鲨鱼】：那个黑衣人什么等级？有没有大佬分析一下？感觉好强啊！落地那一下直接把草皮掀了！
【上单已自闭】：我怎么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岩王钟离】：大地骑士，至少35级。保守估计。
他停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
【岩王钟离】：“小姐密信”——这说明他效忠的是某位贵族小姐，不是领主的直属。
结合之前塞西莉亚·洛维斯拜访凛冬的剧情线，以及那封信的火漆纹章……各位，北境那条政治主线怕是要开始推了。
【爷傲奈我何】：管他呢！打就完了！钟离哥你就是想太多。不管来的是谁，咱凛冬的炮口可不长眼睛。
【天降猛男】：打什么打，先看看领主发不发任务。要是S级战役……嘿嘿嘿。
莱恩差点被“嘿嘿嘿”三个字的危险含义逗笑。
但他的脸上没有泄露分毫。
他扬了扬手，对玩家们说道：
“你们继续玩吧。”
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邮件签收。
然后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贝伦跟了上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出什么事了？”贝伦压低声音，语气克制。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招来一名亲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交代了几句。
内容很具体：
从现在开始，城墙上的哨兵和周边的巡逻队在接下来几天必须加强防空警戒。
如果看到天上飞来一种长着狮子身体、老鹰脑袋的大型飞行生物。
不要惊慌，不要鸣警，也不要发射信号弹。
直接放他们进来。
“……长着狮子身体、老鹰脑袋？”亲卫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对。那叫狮鹫。”
亲卫虽然很疑惑，但还是小跑着去传达命令。
交代完这一切，莱恩才转头看向贝伦。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回响，像某种节拍器在倒计时。
“塞西莉亚送来的信。”
“皇室中央军团，雄狮的军团长雷恩·斯特林，派特使来凛冬城了。”
贝伦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雷恩·斯特林。
这个名字他在帝都君士坦丁皇家骑士学院进修的六年里，听过无数次。
在军事史课上，在战略推演厅里，在学院走廊的英雄画像旁。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帝国之盾”、“雄狮咆哮”、“陛下最锋利的剑”这样的前缀。
那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雄狮军团，满编五十万兵力，是帝国中央直辖的王牌野战部队。
帝国六大军团之一。
它目前驻扎在寂白行省，正与北境总督赫克托·洛维斯联合抵御加尔罗公爵的叛军。
一个统帅五十万大军的帝国军团长，突然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帝国最偏远的北方角落。
投向了一个人口不过数万的小男爵领。
这不是商人嗅到了利润。
这是猛兽嗅到了猎物。
贝伦下意识地想到了凛冬领的那些东西。
比水晶还清澈的平板玻璃，让贵妇们疯狂的“凛冬之梦”香水，比羊皮纸便宜十倍的白纸。
但他知道，真正让一个军团长亲自派人来的，不会是这些奢侈品。
是炼金炸弹。
是那个在北境贵族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能将一队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炸上天的恐怖武器。
贝伦至今只在情报文书上见过这个名字，从未亲眼目睹过它的威力。
但光凭那些模糊而夸张的描述，就已经足以让他理解。
为什么一个帝国军团长会对一个边陲小领产生兴趣。
莱恩似乎看穿了贝伦的想法。
“放心。”他的语气出奇地平淡，“信上说来的是特使，不是军队。应该不会打起来。”
他顿了一下，推开城堡的大门。
“就看那位军团长大人想要什么了。”
贝伦沉默了几步，然后开口。
“需要我一起见他们的人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放慢，但贝伦能感觉到，那双看向前方的眼睛已经不在看路了。
五秒钟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靴跟叩击石板的声音。
“一起吧。”
莱恩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贝伦·凡·洛希尔。
洛希尔伯爵嫡长子，帝都君士坦丁皇家骑士学院六年深造，帝国最顶尖的贵族教育体系出来的精英。
这个身份在帝国官方体制内的含金量，比莱恩这个流放私生子的男爵头衔高出不止十个档次。
帝国的特使见到伯爵家族的继承人，无论如何都要给几分面子。
这是规矩。是体制。是帝国运行了数百年的潜规则。
再说了，贝伦既然已经决定留在凛冬领，迟早要面对这些场面。与其让他在一旁干看着，不如拉出来当块招牌。
——不，不只是招牌。
莱恩在心里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雷恩·斯特林真的只是想“要”炼金炸弹，那么一个帝国伯爵继承人坐在谈判桌上的意义，远不止“给面子”这么简单。
它意味着凛冬领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流放地。
它背后站着帝国的老牌贵族血脉。
它就不得不重新评估下口的代价。
“既然你已经决定来凛冬工作了。”莱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就搬进城堡住吧。我让人收拾一间客房。”
贝伦的肩膀微微收紧。
搬进莱恩的城堡，意味着他从一个“来访的客人”，正式变成了“凛冬领的自己人”。
这个转变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但贝伦没有犹豫。
“好。”
贝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莱恩往前走继续说到：“这个雄狮军团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和我具体说说吧。
…
接下来的两天，凛冬城表面上一切如常。
玩家们该肝任务肝任务，该在论坛上吵架就在论坛上吵架。
蒸汽机的后续改良测试仍在继续，重工区的烟囱依然准时地在清晨冒出浓烟。
希望之翼学校的首批教师正在城堡偏厅里接受莱恩的最后一轮教学培训。
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城墙上的哨兵明显多了一倍。每一个哨位上，都有一名士兵专门仰头注视着天空——这是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警戒姿态。
黎心将第一军的战备等级悄然提高了一个级别。没有通知任何人，但所有士兵的佩刀都被要求打磨至最佳锋利度，铠甲扣件被逐一检查。
两天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北境的初夏永远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太阳要爬到半空才肯认真地释放热量。
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样。
南方的天际线上，三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起初只是模糊的剪影，像三只被放大了几十倍的鹰隼。
但随着距离的缩短，那磅礴的翅展、铁灰色的鬃毛和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的鹰喙，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一名年轻的哨兵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脑子里闪过领主两天前下达的那道奇怪命令。
“长着狮子身体、老鹰脑袋的大型飞行生物。不要惊慌，不要鸣警。直接放进来。”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攥着信号弹的绳索，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拉响。
三头狮鹫。
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