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轻抖缰绳，胯下的战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联军自动让开的一条宽阔通道。
马蹄踩在碎石与血污混杂的焦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在他身后，塞西莉亚、巴什、艾伦和多兰四位北境的实权贵族并辔而行。
一行人就这样带着刚刚踏破城墙的滔天杀气，来到了伊莲娜的面前。
塞西莉亚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裙摆沾满泥污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女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那时，她第一次被父亲带进总督府那间阴冷压抑的议事厅，面对一群比她大三十岁、如狼似虎的老狐狸，独自完成了一场关于矿产税收的残酷外交辩论。
当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苍白如纸，华丽的丝绸手套里手心全都是冷汗，但在所有人审视的目光下，硬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像极了。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绝境中的另一个自己。
伊莲娜这位伯爵之女确实聪明得可怕。
她微微低垂着眼帘，用余光飞快地扫视着这几个骑马而来的大贵族。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秉性了。
她大致猜到了他们联合起来兴师动众、打着“驱逐异端”的正义旗号，其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像鬣狗一样，瓜分白马领肥沃的土地和丰厚的人口。
但她没有绝望，因为她手里还有牌。
三名刚刚从血族精神控制中清醒过来的白马领大地骑士，虽然气息虚弱得连站稳都勉强，
甚至嘴角还在往外溢着黑血，但他们依然咬着牙，挣扎着从呕吐的血泊中爬了起来。
三人面色阴沉地来到了伊莲娜侧后方，隐隐形成了一个铁三角的保护之势。
他们的斗气气旋几乎被榨干了，但属于大地骑士的阶位威压，依然像一堵无形的坚壁，横亘在伊莲娜身前。
三名大地骑士、近十万名听命于她的军队、以及她作为伯爵唯一存活血脉的法理身份。
就在刚刚的混乱中，她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战死了。
大哥死于血族的精神控制爆裂，头颅从内部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死相凄惨；
二哥在安德鲁彻底变形后试图拔剑反抗，被他亲生父亲那半蝙蝠化的异变利爪，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现在，白马领这支残存军队的实际控制权，已经毫无争议地、牢牢地握在了她那双纤细的手里。
她身后，有十万大军。这就是她敢于站在这里谈判的终极筹码。
这让她在群狼环伺的死局中，硬生生抠出了一丝操作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扬声喊道：“感谢联军驱逐血族，解救白马领！”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冷静了许多，没有了破音的颤抖，措辞也更加精确。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提前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的精密齿轮。
伊莲娜的意思很明显。
白马领只是被邪恶的血族入侵了，我们是受害者，谢谢你们这些好邻居来帮忙打跑了强盗。
现在强盗走了，你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千万、千万不要借题发挥，给白马领扣上“叛国”的帽子。
多兰的暴怒如期而至。
“放你娘的狗臭屁！”
多兰子爵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气得双眼通红。
他猛地勒住坐骑，未等马蹄站稳就急不可耐地翻身跳下，沉重的铁甲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撞得“哐当”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伊莲娜面前，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怼到她的鼻尖上，破口大骂，连贵族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唾沫星子在寒风中乱飞。
“安德鲁那个老杂毛明明就是勾结暗影，背叛帝国！”
“根据帝国律法第三卷第十七条，与异端势力勾结者，阖族当诛，领地收归！”
“你们白马领从上到下全都是叛党！是帝国的罪人！”
多兰还没忘背诵自己烂熟于心的法条。
但他嘴里那些文绉绉的法律术语，夹杂着粗犷刺耳的乡间国骂，听起来有一种极其荒诞的滑稽感。
“现在红口白牙轻飘飘地说一句“被控制了”，就想把这事翻篇？你当我们联军这十万人马是来白马城郊游的吗？！”
多兰是真的急眼了。
为了这次出征，他可是砸了领地里的全部身家，甚至连老婆的嫁妆首饰都偷偷当了一半。
为的就是跟着联军喝口浓汤，从白马领这块肥肉上狠狠啃下一块带骨头的肉来弥补亏空。
怎么可能听你这小丫头片子一句话，就白白跑这一趟？
但伊莲娜根本没有理会跳脚如雷的多兰。
从多兰暴怒失态的反应中，她已经能判断出，这位子爵虽然叫得最响，但在联军高层中的分量绝对是最轻的那个。
她毫不畏惧地越过多兰那张涨红的脸，将目光直接投向了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铜山伯爵巴什。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语速刻意放缓，语气从刚才的凛冽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沉静，带着一丝浸透了骨头缝的决绝。
“巴什大人。”
巴什被她突然直接点名，粗犷如岩石般的面庞上，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如果联军现在执意要以“叛党”的罪名，强行接管这片土地，甚至准备屠杀城中的军民——”
伊莲娜缓缓转身，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虽然放下了武器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海。
几万人。
几万双眼睛。
惊恐的、茫然的、绝望的、还带着一丝侥幸的，各种各样复杂的眼神，此刻全都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盯着他们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敢于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的主心骨。
伊莲娜转回头，直视着巴什的眼睛。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在寒风中猛然碎裂。
“大人们，哪怕是路边的野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您确定，联军能在没有任何折损的情况下，
把这十万个根本不想死的士兵，
杀得干干净净吗？”
——
四周瞬间陷入了死寂。
巴什摸着剑柄的手，停了。
艾伦子爵原本还在转悠着眼珠子盘算利益，听到这话，脸色也变了变。
多兰虽然气得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着，但也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彻底哑火了。
杀伊莲娜？确实容易。
只要一个骑士冲锋，她那单薄的身体就会变成肉泥。
但如果这个女人今天就这么惨死在他们面前——
身后那十万本就惶恐不安、刚刚才放下武器的士兵，一旦觉得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横竖都是一个死。
这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会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也很要命。
他们会立刻弯下腰，捡起脚边那些刚刚丢下的长矛和利剑。
十万个不想死的人被逼到绝路上发起的疯狂反扑，哪怕联军最终能赢，哪怕莱恩男爵手下那些恐怖的“黑管子”大炮轰几轮就能把对面炸散。
但联军这边的常规步兵，得拿多少条人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巴什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艾伦耗费重金打造的铁壁方阵、多兰那倾尽家底才凑出来的精锐老兵。
这些可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维持贵族地位的心头肉啊！死一个都得心疼半天！
更要命的，是随之而来的政治影响。
如果伊莲娜一口咬定是血族入侵，而联军不仅不接受受害者的投降，还强行屠城吞并……
一旦这个消息插上翅膀传回帝都君士坦丁，
那帮贪婪无度、早就看北境诸侯不顺眼的皇室，
绝对会欣喜若狂地借题发挥。
他们会顺理成章地给联军扣上一顶“擅自屠杀帝国忠良子民、意图谋反”的惊天大帽子，
把他们几家全部按死在耻辱柱上，然后名正言顺地收回所有领地。
帝国皇室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
就是削藩！
如果有这么完美的正当理由，那帮老家伙做梦都能笑醒。
这个女人，仅仅用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人死死地锁在了谈判桌上，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