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知道答案。
巡逻队消失，不是因为白马城守不住，而是因为白马城已经不需要用人类的方式来“守”了。
血族有血族自己的预警方式，蝙蝠、血雾或者那些被转化过的傀儡。
十万大军的到来，对方大概率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们只是不在乎。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在等。
莱恩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得太多，要么引发恐慌，要么让在座的人产生更多的疑问，比如“凛冬男爵为什么对血族的行为模式这么了解”。
塞西莉亚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平，把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事实摆到了桌面上：“艾伦子爵说得对，这确实不正常。但白马领目前已经集结了超过十万兵马。”
“不管怎样，都是一场硬仗要打。”
塞西莉亚把目光转向莱恩。
帐篷里其他三个人的视线也跟过去了。
莱恩一直没怎么说话。
“莱恩男爵。”塞西莉亚的称呼很正式，“你有什么战术安排？”
莱恩把手放下。
“先确认一件事。”
他没有回答塞西莉亚的问题，反而看向对面三位领主。
“你们，总共带来了几位大地骑士？”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了。
三个贵族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一变。
刚才还在讨论敌军兵力和城防，下一秒就问到了大地骑士，那是每家的底牌，是压箱底的东西，相当于问人家银行里还剩多少存款。
巴什最先反应过来。
他沉了两秒，才清了清嗓子：“铜山领此次带来了三位，还有两位中阶法师。”
三位大地骑士。
伯爵领到底是伯爵领。
一位大地骑士在低阶士兵堆里能开无双，半个时辰杀穿一个千人队。
养一位就需要天量的修炼资源、秘药和金币，三位，那是实打实用银子和矿脉堆出来的家底。
而后是安静。
艾伦没吭声。多兰也没吭声。
两个人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不想说，是没有。
子爵领的体量在那里摆着，人口、税收、修炼资源，方方面面都和伯爵领差着一个档位。
供养一位大地骑士需要的资源无比庞大，整个子爵领的财政有时候都撑不起来。
蜡烛芯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子，落在地图边缘，留下一个黄豆大小的焦痕。没人去管。
多兰的嘴动了动，最后硬着头皮说：“石桥领……暂时没有大地骑士随军。”
艾伦比他体面一些，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意思是一样的。
莱恩没在这个问题上为难他们。他的视线移向塞西莉亚。
“我这边有两位大地骑士，两位中阶法师。”塞西莉亚给出了数字。
五位大地骑士。四位中阶法师。
放在北境的贵族战争里，这个配置已经不低了。
正常情况下，一个伯爵领能供出两到三位大地骑士就算是殷实的家底。
白马领就算把血族的助力算上，高阶战力也不会比这个数字多出太多。
但莱恩没有松口气的意思。
“我的计划是，”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白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五位大地骑士和四位中阶法师，前期不投入攻城。”
巴什的眉头跳了一下。
莱恩继续说：“让他们养着体力。等城内的高阶战力暴露之后，由这九位上去牵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不让对面的高阶战力冲到普通士兵的阵线里来。”
这个思路本身没问题。
大地骑士级别的战力要是冲进步兵方阵，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戮。
把己方大地骑士留作定海针，专门针对对面的高端战力，逻辑上说得通。
但问题马上就来了。
巴什抬起头：“那攻城怎么办？”
铜山伯爵的手掌拍在桌沿上，不重，但很实在。
“莱恩男爵，攻城战不是野战。城墙高两丈半，外面还有护城河。没有大地骑士带队往上冲，没有法师远程攻击。”
“谁来撕开第一道口子？光靠云梯和攻城锤，那得填多少人进去？”
这话说得在理。
在艾瑞亚大陆的攻城体系里，高战力的骑士是破城的关键。
他们能扛住箭雨和滚油，能凭斗气护体硬吃城头的防御，能一脚踹开加固过的城门铁闩。
没有这种级别的战力开路，普通士兵爬云梯上去，十个能活两个就算老天爷赏饭吃。
多兰也跟着说了一句，嗓门很大，带着那种赌上全部身家之后特有的焦躁：
“莱恩男爵，这可不是过家家。我那两万多号人，每一个都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少一个——”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心疼”的意思已经溢出来了。
石桥领没有大地骑士，两万人里混着拿锄头和擀面杖的农夫。
如果要用人命去填城墙，那填的就是他的命根子。
莱恩看着他，等他把情绪发完。
然后才开口。
“攻城？”
就两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点，但幅度很小，小到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攻城的事情，交给我。”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紧张，这回是困惑。
三千多人的一个男爵领，对面是十万守军据城而守的伯爵城防，你说攻城交给你？
多兰的嘴张开了，一堆反驳的话在舌头根上排着队等着。
巴什的大拇指也停了。搓了大半个时辰的铆钉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
铜山伯爵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对面这个十八岁的青年。
不是挑衅的目光，是一种纯粹的、商人式的评估，就像在看一件标价离谱但又没法确定真假的古董。
但塞西莉亚比所有人都快。
总督之女的视线在地图和莱恩之间转了一圈。
她想到了什么，确切地说，她想到了凛冬领营地南侧那一溜排列整齐的铁管子，想到了炼金炸弹，想到了黑钢军团的全军覆没。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具体能做什么。
但她见过结果。
“既然莱恩男爵这么说了，”
塞西莉亚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把多兰后半截话堵了回去，“我们先拭目以待。”
多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巴什。
巴什没给他任何眼神回应。
他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表态。
艾伦更干脆，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干瘦的磐石子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副做派像是在旁听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谈话。
莱恩没有给他们更多消化的时间。
“明天早上5点出发。”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从营地到白马城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了一个箭头。
“全军急行军，中午之前应该能抵达城外三里的位置。”
他把炭笔放下。
“大军休息一小时。”
“下午三点，攻城。”
帐篷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风从帐顶的缝隙灌进来，把地图的边角掀起一个小卷。
莱恩用手掌把地图压平。
“具体的攻城部署，到了城下之后再说。在那之前，三位大人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从巴什、艾伦、多兰的脸上依次走过去。
“管好你们的人，别乱。”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帐篷里再没人接茬。
不是认同，也谈不上不服。
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暂时的、带着保留意见的沉默。
三位领主先后起身，各自行了个不多不少的告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