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领的平静，果然没有持续多久。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斜斜洒落在凛冬城的红砖城墙上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整齐的，沉默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这里缓缓涌来。
那是一支装备精良、旗帜鲜明的骑士团。
凛冬领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支军队。
一声尖锐的警报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随即，第二声，第三声——声声叠加，响彻整个凛冬城。
城墙上正换防的玩家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卧槽，什么情况？又有敌人来袭了？”
“快看那旗帜——金色的！金色的雄鹰！官网资料上说那是洛希尔家族的旗帜！”
“洛希尔……洛希尔？那不是领主大人的老家吗？”
“……亲戚上门？这架势？带着军队走亲戚？”
世界频道里，消息刷得飞快，但这次隐隐带着一股别样的、压低了声音的躁动。
领主莱恩从城堡里走出来时，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登上城楼，立在最高处，俯瞰着那道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成形的黑色洪流。
寒风很大，吹得他的黑色领主服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就在他用那份“收回领地开拓权”的文书挡回洛希尔家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推演。
他那便宜老爹绝不会就此罢手，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他不会正面强攻，他会用更体面、更无懈可击的方式来取走他想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金雕旗帜上。
金色的鹰，利爪张开，双翼舒展，背景是象征荣耀的深红色——那是洛希尔家族传承了两百年的族徽，象征着权力、血脉，还有高高在上的藐视。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
莱恩收回目光。
他把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压了压，重新变成了一片平静的、冰冷的水面。
斥候小跑过来，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下，抱拳禀报：“领主大人，约两千左右的骑兵，旗帜为洛希尔家族的金雄鹰旗。已在凛冬城外五公里处放缓了速度。”
“我知道了。”莱恩平静地打断他，“下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轻声唤道：“薇薇。”
幽蓝色的涟漪在他身侧无声荡开，薇薇从虚空中浮现，光粒子翅膀轻轻颤动，神色已然一肃。
“在，主人。”
“向所有玩家发布全城戒备命令。”
莱恩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所有非战斗玩家，立刻回到城内。战斗玩家立刻就位，进入防御阵地，炮兵就位。”
他顿了顿。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击。”
“是，主人。”
薇薇点头，声音通过系统，在同一时刻传递给了凛冬领境内的每一名玩家。
“叮——紧急任务发布！【全城戒备】！”
“任务内容：洛希尔家族军队来袭，凛冬城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玩家立刻就位，听从领主大人指挥！”
“附注：不得擅自攻击，违令者严惩。”
世界频道里，沸腾了。
“卧槽卧槽卧槽！大戏！这是真大戏！亲爹打儿子！！”
“这剧情……狗血是狗血，但——我就喜欢看这个啊！！”
“管他是谁，欺负领主大人，就是欺负我们，干它丫的。”
“冲，冲，冲。”
“炮兵营集合！把佛朗机炮都拉出来！架上去！让那群穿得花里胡哨的老古董们开开眼！”
【混子本混】第一个在世界频道里炸了：“兄弟们！是时候展示我们凛冬领的肌肉了！！”
紧接着，【雷霆嘎巴】的消息砸了下来，带着他标志性的粗犷气息：“嘿！老子的刀还没擦干净呢！洛希尔家族的骑士团，是来送经验的？！来得好，老子正愁今天没有活动！”
后面跟了一个“磨刀霍霍”的表情包，刀光雪亮，立刻引来一大片跟帖。
莱恩扫过世界频道，后来的消息他没再细看。
他看够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嗡嗡作响的热闹声里，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城楼下的马厩。
一名护卫已经牵来了那匹黑色的战马，马身精壮，踏着青石板，呼出一团白雾。
莱恩走近时，它回过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
他今天穿的这身领主服是前些日子特意让【带薪摸鱼】设计的——黑色的底，裁剪合体，胸口绣着凛冬领的徽记：
一个齿轮与一把火焰长剑交叉的图案。
既有贵族服饰应有的庄重利落，又透着一种与北方荒原和工业气息相称的冷峻风格。
不是洛希尔家族金红配色的繁复华贵。
是凛冬领自己的颜色。
“领主大人，”
跟在身侧的护卫犹豫地开口，“您要亲自出城迎接？”
“当然。”
莱恩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他扯了扯缰绳，战马缓步走向城门。
“看！领主大人出来了！一身黑！帅炸！这是要和亲爹刚正面啊！！”
玩家们的欢呼和起哄声，从城墙上滚滚而下，砸在凛冬领清晨的薄雾里。
他们喊得理直气壮，毫无顾忌，声音甚至盖过了那日渐逼近的马蹄声。
他们不管什么贵族颜面，不在乎什么父子情深，也不会有人教他们这个场合该肃穆着脸站着。
他们只知道——有热闹看，有任务做，有经验拿。
而此刻，他们站在他的城墙上。
...
城门外，洛希尔伯爵的军队已经停了下来。
两千骑兵，整齐地停在旷野上，马蹄下的冻土无声承受着那份压迫。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那面金雕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宣示着这支队伍的来意。
洛希尔伯爵骑在一匹高大的白色战马上。
他没有穿战甲，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贵族礼服，领口有繁复的金线刺绣，袖口翻出的白色蕾丝衬得整个人雍容而从容。
那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姿态——我不是来打仗的，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打量眼前的凛冬城。
他打量得很仔细，很慢，像一个老练的商人在估价一件货物。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和他记忆中的凛冬领差得太远了。
高耸的红砖城墙，足有原先的两三倍之高，砌得密实，砖缝间甚至能看出精良的工艺。
城头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人，黑压压一片，肉眼已难以计数。
更让他眼皮微跳的，是那一门门被推上城垛、沉默地指向旷野方向的黑铁炮管——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他见过弩炮，见过投石机。
但那种形制，那种被精确固定在支架上的金属管道，散发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连他胯下的白马，此刻也微微地刨了刨蹄子，神经质地打了个响鼻。
洛希尔伯爵眯了眯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仍然是那副贵族惯有的傲慢与从容。
但他手指扣住缰绳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他身后，莱昂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排炮口上，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一点点。
他不想承认，但他猜到黑钢军团全军覆没的原因可能和那些黑漆漆的管子有关。
那是那种会让人连城墙都摸不到就死的东西。
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父亲带来的是两千骑兵，是洛希尔家族的精锐。
莱恩绝对没有胆子动手的。他只是一个废柴私生子。
就在这时，城门开了。
不是轰然大开，而是缓缓地，有条不紊地，两扇厚实的木门向两侧推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
然后，一匹黑色的战马，迈步走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黑，没有铠甲，没有护卫簇拥，只带着寥寥几名亲卫跟在侧后方。
他的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握着缰绳，神情平静得像是一个出门散步的年轻人。
洛希尔伯爵盯着那个骑马走出来的身影，久久没有开口。
那是他的私生子。
他上一次见到这个孩子，还是在那个雨夜，他母亲死亡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那个孩子站在那里，沉默地，眼神里有一种被伤口浸透了的、无声的倔强。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他向来懒得在意。
但眼前这个骑着黑马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卑微。
他就那样平静地骑着马，越过了城门，越过了城墙投下的阴影，朝这边缓缓走近，直到最后停在距离洛希尔伯爵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是卑躬屈膝的下属距离，而是一种……对等的。
他抬起眼，与洛希尔伯爵的视线对上了。
旷野上的风很大，刮得枯草沙沙作响，夹着北方特有的冰碴子，扑在脸上生疼。
父子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洛希尔伯爵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丝不安。
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剧本。
他预料中的，是一个惶惶然出来跪迎的孩子，是一个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只能俯首认命的废柴。
而不是这个。
这个骑着黑马、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的年轻人，站在他用自己一手建起的城池面前，以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姿态看着他——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洛希尔伯爵的手指，在袖口的刺绣上，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趟，恐怕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