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一边说一边磕头。
徐尚服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可想清楚了？”
连翘点头：“奴婢想清楚了。”
徐尚服看着她，眼神很沉。
“那药吃下去，伤身伤得厉害，以后你可能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连翘惨白着脸笑了一下。
“奴婢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什么以后。”
徐尚服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她见连翘铁了心，便点了头。
“好，我帮你想办法。”
“但你要答应我，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连翘流着泪点头，徐尚服吹了灯出去。
她缩进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夜的雨，就是男人贴在她耳边的呼吸，就是那只看不见的蝴蝶在腰上振翅。
可到底还是没撑住。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玉竹已经端了热水进来，说徐姑姑让她这两日不用去前头，就在屋里歇着。
“你也是因祸得福。”
玉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
“昭嫔被陛下降成贵人了，禁足一个月呢，宫里都传遍了，说是因为她打了你。”
连翘愣了一下，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皇帝罚昭嫔不是替她出头。
那是帝王的体面。
一个嫔位在乾清宫的宫道上打了他传召的人，传出去跌的是皇家的脸。
跟她连翘没半点关系。
可外头的人不会这么想。
玉竹还在絮絮叨叨，说现在满宫都在打听连翘是谁，说乾清宫派了太医来给她瞧伤，说陛下为了个小宫女连昭嫔都处置了，这种话传到各宫主子耳朵里能有什么好。
连翘听得心里发沉。
她知道，麻烦要来了。
果然，第三天早上，徐尚服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霍贵妃宫里来人了，说贵妃娘娘新做了几件秋装，要个手艺好的过去量尺寸，点名要你。”
连翘正在穿衣裳，手一顿。
“奴婢脸上伤还没好全……”
徐尚服冷笑了一下：“人家要的就是你脸上这伤。”
意思很明白。
霍贵妃哪里是要量衣裳，分明是要看看让陛下大动肝火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
或者说，是要替昭嫔出这口气。
霍贵妃霍明珠。
她入宫前就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当今贵妃，霍大将军的嫡女，从陛下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的人。
后宫没有皇贵妃，皇后之下就是她。
这些年皇后体弱，中馈大事小事几乎都是霍贵妃在管，说她是半个皇后也不为过。
这样一个人，叫她过去，能有好事？
“能不去吗？”连翘问。
徐尚服看着她，眼里有些无奈：“贵妃娘娘传召，莫说你一个尚服局的宫女，便是各宫的主子，有几个敢不去的？”
连翘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奴婢去。”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
脸上的伤已经消了肿，只是嘴角还破着一块，泛着淡粉色。
她往脸上敷了点粉，想把那些痕迹遮一遮，又想起自己平日里从不涂脂抹粉，便又擦掉了。
玉竹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连翘摇头，“贵妃娘娘又没传你，去了也是白搭。”
玉竹急得直跺脚：“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没事。”连翘冲她笑了一下，“光天白日的，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心虚了。
贵妃当然不会吃她，贵妃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霍贵妃住在永寿宫，离尚服局不算远，穿过两道宫门便到了。
永寿宫比连翘去过的瑶华宫、赵嫔那儿都要气派。
朱红大门，石狮子都比别处高出一头。
宫门前站着四个小太监，个个衣饰整齐，面目干净，瞧着就不一般。
门口的女官见连翘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连翘跟着进去。
院子极大，两旁的桂花树修剪得齐整，浓绿的叶子里藏着细碎的花，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正殿的门大敞着。
连翘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双鞋。
鹅黄缎面绣金线的绣鞋，踩在一张矮凳上。
顺着鞋往上看去，是墨绿底的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再往上，连翘就跪下去了。
“奴婢尚服局连翘，叩见贵妃娘娘。”
上头没让她起来。
连翘也不吭声，就那么跪着。
殿里很静，只听见有茶盏轻碰的声响，还有一阵极淡的香从上方飘下来，甜丝丝的，闻久了有些腻。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抬头。”
连翘抬头。
于是她终于看清了霍贵妃的脸。
与皇后不同，霍贵妃的美是带着锋芒的。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擦着胭脂，红得恰到好处。
鼻梁挺直，唇上不知涂了什么口脂，像碾碎了的玫瑰花瓣。
整张脸明艳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半垂着眼看她，像在看脚边一只蚂蚁。
“也不怎么样。”
霍贵妃轻轻说了一句。
旁边的宫女们都低着头，谁也没敢应声。
霍贵妃把脚从矮凳上放下来，起身走到连翘面前，绕着她慢慢踱步。
“本宫还以为陛下看上了什么天仙，原来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
连翘伏低身子：“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奉旨去乾清宫量尺寸，与陛下并无……”
“本宫让你说话了？”
连翘闭上嘴。
霍贵妃冷笑一声：“量尺寸。你去乾清宫量了几次？”
“回娘娘，只去了一次，还没量完。”
“是吗。”
霍贵妃走到她身侧。
“那怎么陛下罚了昭嫔，还派了太医去给你瞧伤？”
连翘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因为昭嫔在乾清宫门口打了皇帝传的人，皇帝觉得没脸。
“说话啊，哑巴了？”
“奴婢不知。”
连翘只能这么说。
霍贵妃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叫整张脸更显得凌厉。
“好一个不知，本宫最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打起来最省心。”
说完，她转身回了上座，歪在椅子里，手肘撑着扶手，托着下巴看连翘。
“今儿日头不错，你站外头去，本宫这殿里闷，不想瞧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