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比石桥镇更偏，路两边全是黑黢黢的田地和树林，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栋老旧的平房，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车停在门口，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愣了几秒。
窗纸透出来的灯光很暗，但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
这声音，是章子涵？！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凌北。”
屋里安静了一会。
过了好几秒，门从里面拉开。
章子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旧毛衣。
头发随意扎着，脸色苍白，颧骨比以前明显了许多。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些许。
她看着我，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怎么……怎么找到这儿的？”
“先让我进去，外面冷。”
她侧身让开，我迈步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角落里生着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药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潮湿和霉气。
“你这些天，就一直住在这儿？”
“这是我外婆的老房子，外婆走了之后，一直空着。”
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着头，
“我妈在里屋睡着，你小点声。”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那老样子。”
“什么叫老样子？”
我不由皱了皱眉。
章子涵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
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壶药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她说了很久。
从文章找她爸谈条件开始，到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货商堵门。
她爸扛不住跑了。
债主上门搬东西，她请假到处找人。
最后走投无路，带着她妈躲到这个老房子里来。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哟知道，越是表现出来平静，心里越是痛苦难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轻声问道，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想知道。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凌北，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文俊的事，录音的事，如果不是你，我连一点反击的筹码都没有。
可我爸欠的那是几百万，不是小数目。
你一个开道馆的，能有多少钱？
我告诉你，除了让你跟着操心，还能有什么用？”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电话关机，谁也联系不上，就打算这么硬撑下去？”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下去。
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确认没吵醒她妈，才转回来，眼眶已经红了开。
“凌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爸跑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那些人天天堵在门口，说要把房子收走。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我连给她买药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更是堵得难受不行。
这姑娘，之前在天上人间门口，还笑着跟我说以后给我悠着点，转眼就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子涵。”
我正要说什么。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章子涵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
里屋比外屋更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出什么弧度。
章子涵的妈妈，李秀芹。
她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肘支在床上，抖得厉害。
章子涵赶紧过去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妈，你别动，躺着就好啦。”
李秀芹坐起来，目光越过章子涵，落在我身上。
“子涵，这位是……”
“妈，这是我朋友，凌北。”
“阿姨好。”
李秀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审视。
即使病成这样，那股劲儿还在。
“小凌是吧？子涵跟我提过你，说你帮了她不少忙。”
“朋友之间，这些都是应该的。”
“你这孩子……”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
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大老远跑来看我们娘俩，有心了。
只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也没法起来给你倒杯水。”
“阿姨您别客气，躺着就好。”
章子涵在旁边给她妈拍背，我趁着这个工夫，仔细看了看李秀芹的面色和神态。
面黄，目睛发暗，唇色淡白无华。
说话的时候气息短促，声音低微，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
手指关节粗大，指端微微发绀。
再看她的舌苔，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腻。
我心里一沉。
这身子，亏得实在太厉害了。
“阿姨这病，多久了？”
章子涵接过话：
“快两年了，之前一直在老家养着，说是贫血和慢性胃炎，吃药调理着。
后来我爸出事，她受了刺激，病就一下子加重了。”
“去医院查过吗？”
“查过。贫血、低蛋白、肝功能也不太好。
医生说主要是营养不良，加上长期焦虑，身体底子太虚了，开了些药让回家养着。”
“养着？养了多久了？”
章子涵不说话了。
李秀芹在旁边叹了口气，替女儿答了：
“养了快两个月了，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
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老毛病了，怕是治不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我看了章子涵一眼。
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
我忽然有点来气。
“子涵。”
她抬起头。
“你妈病成这样，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我抬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忙，不想麻烦我，觉得我帮不了。
你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躲起来，觉得这样就不连累别人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这病，再拖下去会怎么样？”
章子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秀芹急了，撑着身子替女儿说话：
“小凌，你别怪子涵，是我不让她说的。
这孩子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