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吒的右手指尖在发烫的战术荧幕上蹭了一层黑灰。
屏幕上的红色线条还在一闪一闪,把整座南疆防线的骨架扒得干干净净。
“走。”
敖丙没问李吒看见了什么,反手抓住李吒的手腕,直接朝溶洞出口扯。
地底下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石缝里滴答落下的水声,以及头顶上方传来的隐隐震波。
五个人从泥潭生门钻出来的时候,千瘴林的雾气已经开始变红。
那些挂在古树上的寄生藤全缩回了树皮裂缝,地面的黑泥泛起一层发腥的气泡。
赵丰握着镶玉短铳,走在最前面,脚底板直打滑,嘴唇干得起皮。
“李……李师弟,这侦察机的事,回了学府怎么报?”
赵丰放慢脚步,退到李吒身侧,眼神飘忽不定。
“实话实说。”
李吒把那柄生锈的采矿镐重新别回腰带上,两只手揣在粗布裤兜里。
“赵师兄要是想把发现敌机的功劳全揽过去,我和阿丙没意见,只要你在军功簿上把矿石的积分折现结给我就行。”
赵丰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
“师弟说笑了,私藏敌情是通敌的大罪,掉脑袋的事我哪敢碰。”
他心里盘算得门清,鹰国的高空侦察机能神不知鬼不觉掉在学府腹地,南疆防线肯定漏成了筛子。这时候谁冒头去领赏,谁就得接下军法处的盘查,要是被当成内鬼的替死鬼,赵家在主脉那边都保不住他。
传送阵的光芒在密林尽头亮起。
守在阵外的不再是普通校工,而是两队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重型灵能步枪的保险全开着,枪口斜指地面。
“甲字组赵丰、孙磊、陈蓉,丙字组李吒、敖丙,验明身份,交出储物袋备查。”
领头的队官面无表情,铁手套直接按在传送台的立柱上。
李吒老老实实解下背篓,把几块火磷矿倒在托盘上。
敖丙递上黑石令牌,站在李吒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队官拿仪器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仪器发出滴滴的绿光,他挥了挥手。
“去大礼堂集合,大帅升帐。”
学府中央大礼堂原本是给新生结业讲座用的,这会儿里头的桌椅全被搬空了。
三千多名学员密密麻麻站成了十几个方阵,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大厅里回荡。
礼堂最上首挂着一幅十丈宽的南疆山川地貌全息图。
项羽没穿那身玄色长袍,换上了一领暗沉沉的乌金吞头铠,右手按在腰间的霸王戟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座压在所有人胸口上的铁山。
“机械鹰国第七装甲集团军,代号“雷霆”。”
项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震得礼堂顶棚的铜吊灯嗡嗡作响。
“两个时辰前,他们在红河对岸展开了两个机械化步兵师,声称进行“年度例行防务演习”。”
全息图上,红河南岸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如同一片正在蠕动扩张的蓝色蚁群。
“但他们的重型破障车已经推平了界碑。”
项羽拔出霸王戟,戟尖在大图上的第三要塞位置重重一点。
咚的一声闷响。
全息图上的第三要塞直接碎成一团红色的光斑。
“第三要塞的守军,六百八十人,全员战死。”
项羽扫视着台下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学员。
“鹰国人说,那是流弹走火。他们要求我们开放第三要塞周边三十里的防空识别区,否则演习部队将“采取必要自卫反击手段”。”
台下的方阵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一个站在前排的甲班学员抬起头,嗓音有些颤抖。
“大帅……巡察司和东海总督府那边,没有发停战斡旋通告吗?”
“斡旋?”
项羽嘴角扯动了一下。
“鹰国的战列舰停在公海上,他们的口径就是斡旋。”
项羽将大戟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南疆军部主战团已经全部前移至第二道防线。但边境线太长,两百里黑水河沿岸有十七个哨所兵力空虚。学府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通神境以上教官全部编入先锋营,开脉境学员自愿报名,负责二线运送灵晶、协防辎重站。”
林莽教官跨前一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朱砂生死状,重重拍在桌案上。
“想上阵的,上前按手印!不想去的,留在校内加固防御大阵,没人会怪你们!”
礼堂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滞涩。
平日里世家子弟们嘴上的豪言壮语,在“全员战死”这四个字面前,全成了卡在喉咙里的硬壳。
赵丰站在李吒旁边,双腿有些发软,手指在裤缝上抓了又抓,到底没敢往前迈出那一步。
李吒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敖丙。
“阿丙,你在这儿待着,大阵里安全。”
敖丙没理他,直接跨出队列,青布长衫在风里晃了一下。
“我去。”
敖丙走到桌案前,咬破食指,在生死状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李吒的伙食费还没结清,我得看着他,免得他死在外面没人替我做饭。”
李吒抓了抓红发,嘴里咕哝了一句:
“做饭放盐你嫌咸,不放盐你嫌淡,伺候你比伺候老爷子还难……”
一边说着,李吒一边慢吞吞地挤出人群,走到林莽教官面前,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拇指,在敖丙的指印旁边也按了一个。
林莽看着李吒,眉头拧紧。
“李吒,你连气感都没有,上前线连一件单兵动力甲都撑不起来,那是去送死。”
“教官,我力气大。”
李吒擦掉大拇指上的红泥,神态自然得像是在黑石镇的铁匠铺里接活。
“一箱重型破甲弹八十斤,开脉境的师兄扛两箱就得喘,我一个人能扛六箱跑三里地不歇气。再说了,张叔教过我接骨,前线要是缺担架兵,我能顶两个用。”
林莽盯着少年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逞强或者虚荣的影子,但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片平静,清亮得没有半点杂质。
坐在主位上的项羽看着李吒,没有阻拦,只是微微颔首。
“给他们发黑石令,编入辎重第七队,负责运送红河渡口的备用灵晶。”
“是!”
半个时辰后,学府后勤处。
两名老兵正把一箱箱沉重的墨绿色弹药箱往重型悬浮卡车上搬。
李吒换上了一套灰色的后勤粗布军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他锁骨下方隐隐发红的皮肤。
他弯腰抱起一个长条形的灵晶箱,两百斤的沉重铁箱在他手里轻得像团棉花,稳稳当当码在车厢最底层。
敖丙坐在车厢挡板上,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一点一点磨着短剑的刃口。
“李哥,那架侦察机里的星图,你记下了多少?”
敖丙低声开口,声音被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掩盖。
“全记下了。”
李吒把最后一箱灵晶推进卡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第三要塞根本不是被什么流弹打下来的。星图上标注的换防漏洞,正好在第三要塞的灵能护盾发生器盲区。鹰国人是踩着咱们的巡逻时间差,直接用机甲突击队抹了哨兵的脖子。”
敖丙磨剑的动作顿了顿。
“内鬼在学府,还是在军部高层?”
“不知道。”
李吒跳上车厢,在敖丙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半个早晨剩下的干硬杂粮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但不管内鬼是谁,鹰国人要是真顺着那张星图打进来,黑石镇首当其冲。张叔腿脚不好跑不快,赵铁匠的铺子里还压着没打完的农具,王婆婆连台阶都迈不过去。”
少年咬了一口硬饼,腮帮子鼓动着,慢慢嚼碎咽下去。
“他们能退,黑石镇没地方退了。”
敖丙接过那半块饼,低头咬了一口,有些拉嗓子,但他没吐出来。
卡车发出粗暴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烟雾,轮胎碾过演武坪破碎的石板,朝着学府大门外冲去。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铅灰色。
越往南走,空气里的焦糊味就越重。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从边境撤下来的难民,拖家带口,推着装满破烂家当的手推车,眼神麻木地看着一辆辆逆行向前线的军车。
几个浑身裹着绷带的伤兵坐在路边的泥水坑里,嘴里叼着熄灭的烟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划过的巡逻艇。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极远的前方炸开,地平线尽头的云层瞬间被染成了一片惨白。
那是重型灵能重炮落地的动静。
开车的军部老兵猛地一踩刹车,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稳。
车载电台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喘息和破音的嘶吼声: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
“红河防线遭遇鹰国“钢铁洪流”装甲旅全面突击!”
“对方动用了八十台“泰坦型”重装机甲,撕开了第七卫所的防线!”
“重复!这不是演习!鹰国机甲军团已越过边境线!”
电台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机炮撕裂声和剧烈的金属扭曲爆炸声。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浓烈刺鼻的硝烟与鲜血的腥气。
李吒站在颠簸的车厢上,抬手抓住了被狂风吹散的红发,望向南方那片正在升起的滚滚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