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
运木料的队伍回来了。
回来以后陆沉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木头。
木头住在栅门外头的土坡上。
土坡上有几个窝棚。
窝棚是拿木料的下脚料搭的。
矮。
人得爬进去。
陆沉站在坡底下喊了一声。
木头从窝棚里爬出来了。
“先生。“
“嗯。“
“你找我。“
陆沉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这坡上有多少人。“
木头愣了一下。
“多少人？“
“多少人。“
木头说：
“我不知道。“
“你没数过？“
“没人让我们数。“
木头说：
“我们这儿的人。“
他说：
“今天来三个，明天走两个。“
他说：
“住哪天算哪天。“
他说：
“没人记。“
陆沉说：
“我今天要数。“
木头张着嘴。
他看着陆沉。
“你数我们？“
“我数你们。“
木头说：
“我们没有号。“
“没有号也数。“
木头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
他说：
“先生。“
他说：
“你要是真数。“
他说：
“我给你喊人。“
那天下午，木头把坡上的人喊下来了。
他站在坡上喊。
喊的是：
“数人的来了！“
“都下来！“
“有算的！“
坡上下来了人。
一个，两个，十个。
下来了六十多个的时候不下来了。
木头又喊了一遍。
又下来了三十几个。
最后下来的一共有九十八个。
木头说：
“还有。“
“还有？“
“还有。“
木头说：
“坡后头还有一片。“
他说：
“那一片住的都是走不动的。“
他说：
“他们下不来。“
陆沉说：
“我过去数。“
四个人——陆沉、阿禾、老寇、木头——绕到坡后头。
坡后头是一片洼地。
洼地里搭着草棚。
棚子很矮。
矮到得趴着进去。
里头躺着人。
陆沉趴在第一个棚子口上。
“有人吗。“
里头有声音。
很轻。
“有。“
“几个人。“
“我一个。“
陆沉说：
“你能出来吗。“
“我出不来。“
他说：
“我腿没了。“
陆沉说：
“我数你一个。“
里头那个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真数我。“
“真数你。“
“我出不去。“
“出不去也数。“
那个人说：
“我姓刘。“
阿禾在旁边记。
她趴在地上记。
本子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抖。
【刘。无腿。洼地。】
写到第三十七个棚子的时候，阿禾停住了。
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一栏我写不下了。“
陆沉说：
“为什么写不下。“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阿禾说：
“这个棚子里有两个人。“
她说：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她说：
“躺着的不说话。“
她说：
“坐着的也不说话。“
她说：
“我问了三遍。“
她说：
“没有人应。“
林晚不在这儿。
林晚在栅门里头。
陆沉趴下来。
他把手伸进棚子。
他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是凉的。
但是有脉搏。
解析。
这只手读出来的是：
这个人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还在呼吸。
他活着。
陆沉睁开眼睛。
“两个都记。“
阿禾说：
“他们不答应。“
“不答应也记。“
陆沉说：
“林晚说过。“
他说：
“碰上这样的不要急。“
他说：
“记上，写“未应“。“
他说:
““未应“不是“没有“。“
他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两个“未应“。
那天下午数完，一共一百三十七。
九十八加三十九。
三十九里头有十一个是“未应“。
阿禾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栅门外：一百三十七。】
【其中未应者十一。】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一百三十七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他说：
“可是这一栏我得问常掌册。“
那天晚上，陆沉去找常掌册。
常掌册在棚子里。
灯底下摊着那本册子。
陆沉把数报了。
“一百三十七。“
常掌册抬起头。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
陆沉说：
“栅门外头。“
常掌册低下头。
他说：
“我知道那儿有人。“
他说：
“我天天从栅门过。“
他说：
“我看见他们。“
他说：
“我不记。“
陆沉说：
“为什么。“
常掌册说：
“因为记了就得报。“
他说：
“报了上头就问我。“
他说：
“为什么多了一百三十七张嘴。“
他说：
“我答不上来。“
他说：
“答不上来他们就换掉我。“
陆沉说：
“你就说他们在干活。“
常掌册抬起头。
“他们在干活？“
“他们在干活。“
陆沉说：
“运木料三十个人。“
他说：
“其中八个是没号的。“
他说：
“搬石头的一百二十个。“
他说：
“其中三十几个是没号的。“
他说：
“营里的活，一半是他们干的。“
他说：
“他们干了活。“
他说：
“你报上去。“
他说：
“上头问你为什么多了一百三十七张嘴。“
他说：
“你说因为他们干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活。“
常掌册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这一句话。“
他说：
“我要是说了。“
他说：
“我这本册子就不是册子了。“
陆沉说：
“那是什么。“
“是一状。“
常掌册说：
“状子是告状的。“
他说：
“我这一本递上去。“
他说：
“等于告了上头。“
他说：
“上头一看。“
他说：
“他知道我记了。“
他说：
“他也就知道这营里有一半活是没号的人干的。“
他说：
“他知道以后。“
他说：
“要么给我粮。“
他说：
“要么把这一百三十七赶走。“
陆沉说：
“他会不会给粮。“
常掌册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五五。“
陆沉说：
“那你要不要试。“
常掌册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册子。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试。“
他说：
“我五十四了。“
他说：
“我这本册子记了两年。“
他说：
“两年里头我一个名字都没记过。“
他说：
“我今天记一百三十七个。“
他说：
“我要是今天不记。“
他说：
“我这本册子就白记了两年。“
他拿起笔。
他翻开册子。
他在后头加了三页。
三页上写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写到半夜。
写完他抬起头。
“陆沉。“
“嗯。“
“这九十八个是木头喊下来的。“
他说：
“那三十九个是你趴在棚子口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他说：
“那十一个“未应“是你摸出来的。“
他说：
“我一个都没去。“
陆沉说：
“你记了。“
“我记了。“
常掌册说：
“记了不算去。“
陆沉说：
“记了就算。“
常掌册低下头。
他把笔放下了。
“我这一辈子。“
他说：
“就记了两样东西。“
他说：
“一样是号。“
他说：
“一样是名字。“
他说：
“今天头一回。“
他说：
“我觉得名字比号重。“
五月二十六，营里发粮。
发粮是按号发的。
一个人一份。
那一天多了一百三十七份。
常掌册站在桌子后头。
他一个一个叫名字。
叫到一个，出来一个。
叫到木头的时候，木头站出来了。
他走到桌子跟前。
常掌册把粮递给他。
木头接过去。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
常掌册说：
“后头还有。“
木头没动。
他说：
“先生。“
常掌册说：
“我不姓先生。“
木头说：
“掌册的。“
“嗯。“
木头说：
“这个粮。“
他说：
“我能不能看一眼。“
常掌册说：
“你拿着就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木头说：
“我想看看它。“
他说：
“我四十天没领过粮。“
他说：
“我忘了粮长什么样了。“
常掌册没有说话。
他把那一袋粮放在桌上。
木头低下头。
他看着那一袋粮。
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粮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
他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
“掌册的。“
“嗯。“
“我算一个人了吧。“
常掌册抬起头。
他说：
“你算一个。“
木头说：
“那我要是死了。“
他说：
“我这一个咋办。“
常掌册说：
“你死了。“
他说：
“我记在你那一栏下头。“
他说：
“我写一行小字。“
木头说：
“写啥。“
常掌册低下头。
他说：
【木头。领粮一日。】
木头站在那儿。
他抱着粮。
他的肩膀在抖。
他说：
“一日。“
他说：
“就一日也行。“
那天下午，营里来了人。
来了三个人。
骑马。
他们从东边来。
进栅门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找常掌册。
常掌册被叫去了。
去了一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对。
他走到自己的棚子里。
他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
他抱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
陆沉站在门口。
“怎么了。“
常掌册说：
“上头知道了。“
陆沉说：
“知道了什么。“
“知道我加了三页。“
陆沉说：
“他们怎么说。“
常掌册低下头。
他说：
“他们没说给粮。“
他说：
“他们也没说赶人。“
陆沉说：
“那他们说什么。“
常掌册说：
“他们说。“
他说：
“下一本册子，换人掌。“
陆沉说：
“换谁。“
常掌册说：
“换一个从东边带来的。“
他说：
“那个人后天到。“
陆沉说：
“你那三页怎么办。“
常掌册说：
“册子要交。“
他说：
“交上去他们就看见了。“
陆沉说：
“看见了会怎么样。“
常掌册说：
“他们会划掉。“
他说：
“划掉以后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就没了。“
陆沉说：
“那你别交。“
常掌册抬起头。
他说：
“我不交。“
他说：
“我这本册子。“
他说：
“我誊一本。“
他说：
“誊一本交上去。“
他说：
“正的这一本我自己留着。“
陆沉站在门口。
他看着常掌册。
常掌册低下头。
他开始誊。
誊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誊完了。
两本册子摆在桌上。
一本是正的。
一本是誊的。
誊的那一本上，后头三页是空的。
常掌册把誊的那本放在左边。
正的那一本放在右边。
他抬起头。
“陆沉。“
“嗯。“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主。“
他说：
“今天我做一回。“
陆沉说：
“你做对了。“
常掌册说：
“我不知道对不对。“
他说：
“我只知道。“
他说：
“我要是把这一百三十七交上去。“
他说：
“他们划掉的时候。“
他说：
“手不会抖。“
他说：
“我要是留着。“
他说：
“他们划不掉。“
陆沉说：
“他们划不掉。“
常掌册说：
“你那本册子。“
他说：
“能不能也记上。“
陆沉说：
“我已经记上了。“
常掌册说：
“记在哪儿。“
陆沉说：
“记在正文里。“
他说：
“一百三十七。“
他说：
“跟三家集那一百零三写在一块儿。“
他说：
“一样大的字。“
常掌册低下头。
他说：
“一样大的字。“
他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