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急电。
是从南方大军那儿转过来的，转了两道手，到磐石的时候，纸边上全是汗水浸的印子。
电文很短。
【前面过不去。】
【死了四千三百个人。】
【我们停了六天。】
后面附着一份七页的说明，是三个识字的联络员轮流写的，字不一样，可写的是同一件事。
七天以前，大军走到一处开阔地。
那地方在南纬三十七度，是一大片干掉的湖底，平得像桌面，一望出去三十里没有一处遮挡。
就在那片湖底的当中间，有一片东西。
灰白色，半人高，贴着地面，不动。
远远看像雾。
走近了看，不像雾。
因为雾会散。
这一片七天没动过。
头一天，派了三十个人进去探。
三十个人，一个没出来。
第二天天亮，尸首在边缘上找到了，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身上没有伤。
脸上也没有。
就是不动了。
第二天又派了一百个人，带了绳子。
绳子拉回来了，人没回来。
第三天，大军停下来了。
停到第六天，死的人加起来四千三百一十一个。
电文的最后一页上写着：
【我们不是怕死。】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死。】
【请告诉我们为什么。】
这封信到磐石的时候，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从第八十七天夜里到第八十八天早上，没有人离开。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那张矮凳上。
陆沉坐在那儿。
他已经三天没站起来过了。
“先生。“有人开口，“您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说：
“抬我过去。“
“抬哪儿。“
“电台。“
四个人把他抬到电台室。
那台机器还在响，是老宋守了三年的那一台。
陆沉让人把他放在机器前面的一张椅子上。
“你们出去。“
“先生……“
“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
他抬起右手。
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换了左手托着右手腕，把右手按在机器的铁壳上。
面板亮了。
【检测到解析请求。】
【目标：未命名现象·南纬三十七度·干湖底·面积约四十平方公里。】
【警告：本次解析将计入耐受额度。】
【当前剩余耐受：不足一次完整解析所需。】
【是否继续。】
陆沉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继续。“
【解析中。】
【请勿中断连接。】
面板上的字开始滚。
滚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停住了。
【解析完成。】
【目标不是生物。】
【目标不是毒。】
【目标是：基因尘的沉积层。】
【成因：三年来本地风向恒定，尘粒在湖底低洼处堆积，形成高浓度饱和层。】
【致死机制：尘粒在高浓度下自主聚合成链，侵入呼吸道后与支气管黏膜结合，阻断气体交换。】
【过程约四分钟。无痛。】
【结论：不是敌人。】
【是“积“。】
底下还有一行。
【消散条件：风速超过每秒七米，持续六小时以上。】
【本区域下次符合该条件的风向窗口：十九天后。】
底下还有两行更小的字。
【提示：本次解析后，您的剩余耐受额度为零。】
【提示：此后本能力将不再响应您的请求。】
陆沉看着这两行字。
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他把手从机器上收回来。
收到一半，他又按了回去。
这一次面板上跳出来的不是目标。
是：
【您还有别的要问吗。】
陆沉愣了一下。
“你还会说话。“
【本能力将于额度用尽后关闭。】
【关闭前，您可以再问一样东西。】
【只能一样。】
陆沉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人开始敲门。
他没有回头。
他想的是三年前那个问题——这辈子有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拿最后一次去换。
想完了，他说：
“有。“
【请问。】
“我走了以后——“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改了口。
“我走了以后，这上头还会有人写信吗。“
面板静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它已经关了。
然后跳出来一行：
【会。】
【但不再是您写。】
陆沉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够了。“
陆沉看完了。
他坐在那儿，手还按在机器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冲着门外说：
“进来。“
穗子第一个进来。
“先生。“
“十九天。“
“什么十九天。“
“那片东西，十九天以后自己散。“
少女的脸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可是大军等不了十九天。“
“我知道。“
“粮不够。“
“我知道。“
陆沉说：
“不用等。“
“那怎么办。“
“走。“
他说：
“那一片不是铁板一块。“
“尘积得像沙丘，有高有低。“
“高的地方过不去，低的地方能过。“
“我算出来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子：
“拿纸来。“
那天夜里，他在纸上画了十九个记号。
每一个记号，是一段路。
每一段路，都写着往哪儿拐、走多远、歇多久、什么时候走。
最后一个记号画完，是凌晨三点二十。
他把笔放下。
“好了。“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他说：
“照着走。“
“走完就过去了。“
大军是第二天早上动的。
十九个记号，走了十九天。
路上死了七个人。
七个里头，有三个是掉队的，两个是夜里没跟上，一个是心口疼，还有一个走到第十四天，坐下去就没起来。
第十九天下午，最后一个人走出了那片湖底。
走出来以后，他没有接着走。
他回过头，朝着那一片灰白的东西，磕了一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这件事是全军一个一个传回来的。
传到磐石的时候，写在一条皱巴巴的纸上，一共两行。
【出来了。】
【死了七个。】
陆沉看完，把纸折好，夹进册子里。
“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第二十八条。“
他说：
“写：欠南方大军，七条命。“
“还不了。“
“记着就行。“
穗子拿着那张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人叫了她一声。
“穗——“
声音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慢了很多：
“那个……“
少女回过头。
“先生。“
陆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他的眼神是清的。
可是不认人。
“你叫什么。“
少女站在门口。
她没有立刻答。
她走回到他跟前，蹲下来。
她把那张纸摊在他膝盖上。
手指点在第一个记号上。
“我叫穗子。“
“先生，这一步我不认得。“
“您教我，这是往哪儿走。“
陆沉低下头，看着那个记号。
看了很久。
“往北。“
“往北多少。“
“三里。“
“三里以后呢。“
“往东。“
他说：
“东边有石头。“
穗子低下头。
眼泪掉在那张纸上，正好落在第二个记号旁边。
墨化开了一点。
她没有去擦。
“先生。“
“嗯。“
“这个名字，您明天还会忘。“
“我知道。“
“那我今天告诉您一遍，明天您再问我一遍。“
“行。“
他说：
“你问一遍，我答一遍。“
“答到哪天为止。“
“答到你懒得问了为止。“
那天夜里，电台室的灯一直没关。
老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台机器上的灰，擦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