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在第二天上午开的。
磐石议事厅，长桌，二十七个席位。桌上的茶是从鹤城运来的砖茶，一人一碗，碗还是豁口的。
这一天的议题只有一条：
浮城。要不要接。
秦烈先拍了桌子。
“四千二百公里。“他说，“我算给你听。走陆路，东南方向，中间横着三条进化兽的迁徙带，一条疫区，还有一段是没人走过的。“
“郑大勇的运输队，上一次出远门走的是八百公里，走了二十三天，回来的时候，四十头驮畜剩十九头。“
“现在是冬天。“
“你告诉我，怎么接。“
“开车去。“有人说。
“油呢？“
“铁路呢？“
“铁路断了。“另一个说，“青河那一段，桥墩被尸王坐塌了，谁修？修要几个月？“
吵了两个小时。
马震山没吵。他把一支笔按在纸上，画了六道杠。
“我说实话。“他说，“磐石的粮，够十一万人吃十四个月。“
“种子够种一季。“
“药，够治一次伤寒。“
“这是全部家底。“
“浮城四百二十个人，上岸，是四百二十张嘴。为了这四百二十张嘴——“
他抬起眼睛。
“我要往四千二百公里外，投进去多少人？“
屋子里静了。
这句话没人能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算：一个月，一顿粥，二十支青霉素，三名护工，两台车，两吨油。
这些东西加起来，等于磐石某个窖里的一口人三个月的口粮。
有人在桌上低声说：“我不是不救。“
“我知道。“马震山说，“我今天坐在这儿的人，没一个是不救的。“
“但我们是管着十一万个人的。“
“这十一万个人的爹娘老婆孩子，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我们走到今天的。“
“行了。“坐在角落的苏眉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把话截住了。
“老马。“苏眉说，“你把话说完。“
马震山低下头，把笔放下。
“我说完了。“他说，“我不同意出动远征队。“
“但我也不同意不接。“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马震山说，“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
一直到这个时辰，陆沉没说话。
他坐在长桌的最末位，背靠着墙。他到得晚，来的时候没人注意——林晚给他披了一件军大衣，他还穿着病号服。
他咳了两次。第二次咳进袖子里。
第三次他要开口的时候，先清了清嗓子，清了半天。
“我说两件事。“他说。
所有人转过头。
“第一件，关于账。“
“您算的那笔账，我昨天夜里也算了一遍。“
“算下来的结果是：出动一支三百人的接应队，四千二百公里，预计损耗——“
“我按最坏的算：死十七个人。“
陆沉把手抬起来，竖起三根指头。
“这三年，我们死过多少。“
“北岭会战，四千三百。“
“青河，三千一百。“
“平遥三号牧场，四百一十一。“
“这个数字，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把三根指头收回去一根。
“现在我要问一件事。“
“那三年，我们是为了什么死的？“
“为了不死。“
“为了不死的人，安全地活在我们的城墙里面。“
“现在城墙外面，四百二十个人在海上漂了三年。“
“他们漂了三年，不是因为他们想漂。“
“是因为他们还没沉。“
“漂了一千零九十四天，没沉。“
“这是三年来，我见过的、最不容易的一件事。“
他把最后那根指头也收回了。
“我们是开钱庄的吗？“
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马，“他重新看向马震山，“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们账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马震山沉默了很久。
“是别人给的。“
“说完整。“
“是……“马震山的声音很干，“是不认识的人，给过来的。“
“能不能再说一遍？“陆沉说，“大声一点。“
马震山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管着十一万人吃饭的老兵，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的账，是不认识的人，隔着一千座山，递过来的。“
陆沉点了点头。
“那今天这四百零二个人——“
“四百二十个。“有人在底下纠正。
“四百二十个。“陆沉说，“今天这四百二十个不认识的人，浮在水上，等着有人把东西递过去。“
“我们可以算账。“
“我们可以把这笔账算到小数点后面三位。“
“但我只问最后一句。“
“这三年，我们收过多少别人的账。“
“今天轮到我们付第一笔。“
“付不付得起。“
他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
然后他咳了。
这一回没咳进袖子里。这一回的血，落在桌子上，落在那支笔的旁边。
议事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眉第一个站起来。
然后是秦烈。
然后是马震山。
最后是所有人。
“远征队。“马震山说，“我来挑人。“
“油，我去抠。“
“药……“
“药我来。“林晚在门口说。
她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沉冲她笑了笑。
“第二件事。“他说，“关于名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编号。
“这几天，接入的点在往上涨。“他说，“昨天四百一十二个，今天六百三十。“
“每一个点，都要登记。“
“登记什么？“
“三样。“陆沉说，“坐标、人数、名字。“
“坐标是地，人数是数，名字是——“
他停了一下。
“名字是这条命的收据。“
“我今天要立的，就是这个制度。“
“从今天起，共感网上，不许出现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的席次。“
“小满。“
“在！“
“你去办一件事。“
“从今天起，每接入一个点，你要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们多少人。“
“是你叫什么名字。“
“答不上来的，你就教一句。“
“你说什么呢？“
“我说——“陆沉抬起眼睛，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来记。“
“记住了，你就不会退回去了。“
“这是一个月前，我在一座山上，跟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说的话。“
“今天我把这句话，说给网上的所有人听。“
四百零三张纸，在这一天下午，发了出去。
名册从第一百零七席，一路往上加。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是小满先发现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他冲进病房，脸色白得像纸。
“陆哥。“
“说。“
“第九十一席，失联了。“
“多久？“
“接入第九天，突然断的。“
“位置？“
“东南方向，河湾……一个叫黑石沟的地方。“小满说，“注册的时候，只有坐标，五十三个人。“
“名字呢？“
小满低下头。
“没有。“
“什么叫没有？“
“注册N天，是夜里。他们那边是一个老头接的。“小满说，“我照你教的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他说他忘了。“
“忘了？“
“他说他三年没跟人说过话，名字搁在心里，搁没了。“
“我说我帮你找一个名字。他说好。“
“我说那你明天再接。“
“他没有明天。“
陆沉把被子掀了。
“查。“
“查过了。“小满说，“三天前，那一带有报告：一支收进化税的武装，三十几个人，从北往南，犁了三个点。“
“犁了是什么意思？“
“人都没了。“小满说，“东西拿走，棚烧了。“
陆沉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霜。
“派人去了吗？“
“派了。“小满说，“离得最近的野马峪的巡防队，走了六个小时。“
“到的时候，房子还在烧。“
“他们说……“少年忽然哽住。
“说什么？“
“他们说，找到了五十三具。“
“五十三对？“
“是。“
“有名字吗？“
“没有。“
病房里，很静。
过了很久，陆沉抬起头。
“小满。“
“嗯。“
“你有没有觉得，后背发凉。“
“什么？“
“这三年，我们打了多少仗。“陆沉说，“三王、尸皇、使徒、白毛兽。“
“每一仗，都是为了让人活。“
“可我今天才发现一件事。“
“我们一直以为，杀人的，是兽。“
“不是。“
“真正把黑石沟那五十三个人杀死的，不是兽。“
“是没人知道他们来过。“
“那个老头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他忘了，谁也没替他记。“
“钩子一锄下去，那五十三就只剩灰。“
“灰是不会疼的。“
他抬起眼睛。
“小满，你记一句话。“
“陆哥你说。“
“这世上最狠的死法，不是被咬死，不是被烧死。“
“是五十三个人活了三年，喘了一千多个黎明，最后被人一锄头锄过去——“
“锄完，网里连一个字的记录都没有。“
“他们不是死了。“
“他们是从来没存在过。“
那天夜里，共感网的日志里，多出了三年来最奇怪的一批数据。
不是坐标，不是人数，不是战报。
是名字。
“第九十一席，黑石沟。五十三人。“
“名字：未知。“
“追认状态：待考。“
小满写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
“陆哥，追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沉闭着眼睛，说，
“去问。“
“问活着的人。“
“谁见过他们，谁去过他们那儿，谁跟他们换过盐。“
“一条一条地凑。“
“凑出一个人，就写一个。“
“凑出五十三个，就写五十三个。“
“要是凑不全呢？“
“那就先写上未知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未知两个字，“陆沉说，“才算欠着。“
“账上欠着，就还有人来补。“
“写成空白，那就彻底平了。“
“平了，就没人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批名字册，铺到了磐石议事厅的长桌上。
名单最后一页上，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空着的那张纸旁边，压着一张便条。
便条是陆沉写的。
上面写了一行字：
“暂缺。待补。不许划掉。“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抬起头时，对面墙上挂着那张《宣考书》。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温老。“
旁边没人应，温伯衡不在。老人在书库里写字，眼睛已经看不见右面了。
陆沉便对着那面墙，自己说了下去。
“您写第三千册的扉页。“
“写完了，我们这批人就该退了。“
“可是您告诉我，字落在纸上，人走了，字还在。“
“我今天才知道，这话反过来更狠。“
“人走了，字没了。“
“那他就真的走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东南方向，隔着两千座山、三道河、一片没人走过的荒原。
那里有一条用三十七条船绑起来的“丰“字，漂在水上。
那里有一个不识字的老船长，对着一台蒸馏机哭了一整个下午。
那里有四百二十个喉咙，等着有人替他们写第一行名字。
“小满。“
“在。“
“准备接人。“
“第二件事，也算说清楚了。“
“账记明白了。“
“名字也记明白了。“
“剩下的，就是——“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
“剩下的就是把人，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第1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