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律是第五天立的。
立的不是文书，是一条口令。
那天上午，议事厅里坐的人比平常多一倍。除了班底，还来了各处驿站的守将、矿点的管事、药路的押车头、净化堂的三位副手。
人都到齐了，陆沉才开口。
“今天议一件事。“他说，“东区的人，以后怎么办。“
厅里没有人先开口。
“这一条，我先说。“陆沉说，“我说完，你们再说。谁说得对，我认。“
他站起来，走到厅中间那张地图前。
“东区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它把我挂上猎令，出三座矿、一座药站，请人来杀我。“
“第二件，它做了四十一个人，送到我的地上。“
“这四十一个人里，二十四个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被做出来的。“
厅里，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做出来的东西，跟练出来的人，有什么不一样。“陆沉环视一圈。
“练出来的人，会怕，会退，会算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做出来的不一样。“
“它的核是缝上去的。它的动作是被理过的。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死。“
“所以我立一条。“
“凡带苍穹纹章者，不论阶位，一律不留。“
厅里，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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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开口的是驿站那边的守将。
“城主。“他说，“我有一句。“
“说。“
“驿站上，我们这三个月，跟东区来的人打过七回。“他说，“七回里，有四回，对面是普通的据点队——就是被东区雇来跑腿的散人。“
“他们戴章。“
“那四个，也是不留？“
厅里的人都抬起头。
“你问得好。“陆沉说，“今天这条律，就是要问这个。“
他走回桌边，坐下。
“我说清楚。这一条律，分三层。“
“第一层，是章。“
“章不是东区自己兵的记号。“陆沉说，“东区自己的兵，章上刻编号。发出来的章，背面是空的。“
“空章，是发给替它办事的人的。“
“第二层，是不论阶位。“
“这一条最要紧。“陆沉说，“青铜也好，星耀也好，一律一样。“
“为什么。“
“因为东区的人，是可以被换的。“陆沉说。
“巴图是星耀。他在东区眼里，不比外弧那十二个人值钱。他的壳是东区给织的，他的核是东区给钉的。“
“东区拿星耀当耗材。“
“那我就不看阶位。“
“看什么。“
“看有没有章。“陆沉说。
“第三层，是留活口的例外。“
“什么例外。“
“不带章的，留。“陆沉说，“被强按住、被逼着戴的，留。“
“怎么分辨这两种。“
“用我的眼睛。“陆沉说。
“我说了，不论阶位，一律不留。这一句的前提是——它戴着章，而且它的章，是它自己戴上去的。“
“这两样，我都看得见。“
守将想了想，站起来，抱了一下拳。
“我明白了。“他说。
“这一条，不只是给我们一条路上的规矩。“陆沉说，“它是给东区看的。“
“它用章把人分开——戴章的，是它的人；不戴的，是它的料。“
“我这一条律，是把它的章，变成死号。“
“戴上，就没有回头路。“
“它以后要发章的时候，会有人先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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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用了一个时辰。
散会之后，第二件事在演武场上办。
演武场在城西。一片夯过的土，围了一圈栅栏。三张长桌摆在北头。
孙强站中间的桌上。赵磊和王胖子站两边。
“沉哥。“孙强把刀往桌上一放，“今天这是干什么。“
“定向强化。“陆沉说。
“什么意思。“
“你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处最该长、最该硬的地方。“陆沉说，“今天，我给你们标出来。“
“你昨天那句话，说给谁听的。“
“说给你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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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上桌的是孙强。
他站在桌上，把厚背刀立在一边，两手下垂。
真·解析，铺开。
【目标：孙强】
【阶位：铂金（实底）】
【序列：为人。全身无外来核】
【优势：骨密度高于同级铂金一成五。这是天生加后天练的，是底子】
【瓶颈：他的上限，卡在两处——一处在腰，一处在锁骨内侧】
【腰：他惯用厚背刀，正面硬砸，发力全靠腰。腰上两处肌束，生长方向与发力方向差了半个角。每砸一刀，这半个角就卸一分力】
【锁骨内侧：他前年接右手臂那一记，锁骨内侧愈得偏了。这一处不碍事，可妨碍他把上身的气往下沉】
【强化路线一：腰上那两处肌束，不是要它变大，是要它“转半个角“。把它转过来，他每一刀的力，会多两成】
【强化路线二：锁骨内侧那一处，要重新“养“。养的方法不是吃药，是按序列的方向，一层一层敷——不是让它长硬，是让它长“正“】
【周期：四十天】
【备注：他现在的路，是把土墙砸穿。四十天以后，是砸塌】
“孙强。“陆沉把解析收回来。
“在。“
“你这两处，一处是转，一处是养。“
“转怎么转。“
“我每天给你画一遍。“陆沉说，“你照着画出来的方向发力，一天三百刀，不许偷工。“
“养怎么养。“
“养，靠林晚。“陆沉说，“她的方子，做一支引，你一天敷一次。“
“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陆沉说，“你那一刀的力，会多两成。“
“两成，是什么数。“
“两成，是你能砸穿一堵土墙和一堵砖墙的区别。“陆沉说。
孙强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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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赵磊。
赵磊站上桌的时候，耳朵还开着。
“沉哥，我这耳朵怎么练。“
“你这耳朵不练。“陆沉说。
“啊。“
“你的耳朵，是天生的。“陆沉说，“天生下来的东西，练不到哪儿去。“
“那我练哪。“
“你的腿。“
真·解析，铺下去。
【目标：赵磊】
【阶位：黄金（实底·偏精神）】
【序列：为人】
【优势：听觉天赋极佳，脑内对频段的处理速度，高过同级黄金一档。他是靠“听“吃饭的】
【弱点：他听的时候，全身是不动的。一个人听，就是一个人站着。所以他的体能和脚步，是全队最弱的一环】
【根因：他的小腿与踝，肌束薄。站久了会抖。这是他常年守在收讯机边上造成的】
【强化路线：不练爆发，练“站得住“。练到一天站着听六个时辰，脚步不抖——他的听觉就能从“守机“变成“跟队“】
【第二路线：踝以下加一层定向肌束。踝稳了，他在野外能蹲得住、能跑得动，就不会在听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摸到】
【周期：三十天】
【备注：他的耳朵已经是星耀级的耳朵。他的腿，还是白银的腿。把腿补上，他这个人就齐了】
“赵磊。“
“在。“
“你以后不守机。“
“我不守机，谁守。“
“守机的活儿，交给三个人轮。“陆沉说，“你跟我。“
“跟你去哪。“
“去野外。“陆沉说，“你的耳朵得长在腿上。“
赵磊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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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王胖子。
王胖子站上桌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软。
“沉哥，我……我不打仗。“
“你不打仗。“陆沉说，“可你管的账，比谁都重。“
“我管账不费体力。“
“你上回在城里搬账册，从库房搬到议事厅，搬了三趟，坐了半天没起来。“
王胖子脸红了。
“那是账册多。“
“账册多，说明你以后要搬的更多。“陆沉说。
真·解析，铺下去。
【目标：王浩（王胖子）】
【阶位：黄金】
【序列：为人】
【优势：他的体质不算差。他的问题，是这只右脚】
【右脚：他在086章富矿那一次，被矿石压过一次。当时没当回事，接歪了半寸】
【这半寸的影响：他走路的时候，重心会往左偏。走多了，左腿和左腰，比右腿吃力】
【常年下来，他的体力，只有同龄黄金的六成】
【强化路线一：右脚正骨。这一处不靠序列，靠手法。找老周——他干了一辈子矿，见过多少人的脚被石头压过】
【强化路线二：脚下再铺一层。不是为了让他能跑，是为了让他能“扛“——能扛着东西走十里，不喘】
【周期：二十天。这是三个人里最快的】
【备注：他不缺力气。他缺的是一双“站得住的脚“】
“王胖子。“
“在。“
“你明天去矿上，找老周。“
“找老周干什么。“
“让他给你正一只脚。“陆沉说。
“我脚……“
“歪了半寸。“陆沉说，“你自己不知道。“
王胖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二十年了。“他小声说。
“二十天就能正回来。“陆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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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演武场上，三个人一人占了一角。
孙强在中间，一天三百刀。刀落下来的时候，地上起一层土。
赵磊在南角，站在一块木桩上。他站着不动，站了一炷香，脚开始抖。抖完了，他把脚放下来，换了个站法，接着站。
王胖子在北角。老周蹲在他脚边，两只都是粗手，捏着他的脚踝，捏了半天。
“忍着点。“老周说。
“我忍着。“
一声轻响。
王胖子叫了一下，随后坐在地上，出了一头的汗。
“好了。“老周说。
王胖子站起来，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怎么样。“陆沉走过来。
王胖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
“沉哥。“他说。
“嗯。“
“我走路，不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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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律立下的第三天，第一批人开始按解析路线练。
不是三个人，是全城。
陆沉定的规矩：凡沉渊的战斗组、护卫、押车、望楼的四班，全部按解析标出来的方向练。
他一天只能铺一百来个人。铺一百个，画一百份图，交给林晚和净化堂转成口诀。
“沉哥。“苏清雪把第一本图册捧在手里，“这本东西，你打算给谁看。“
“给自己人。“
“给全城？“
“全城的战斗员，都能看。“陆沉说。
苏清雪看了他一会儿。
“沉哥，我问一句。“
“问。“
“这一本图册，写的是怎么把人练强。“她说，“东区那本榜上，出一个星耀，得给三座矿。“
“我们这一本，能让一个人从黄金练到铂金，从铂金练到钻石。“
“这一本，值多少。“
“你说呢。“
“值一条命。“苏清雪说，“也值一座城。“
“那你为什么要抄给全城。“
陆沉把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昨天夜里写的。
苏清雪念了出来。
“练出来的人，脚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她把这句话念完，抬起头。
“这就是为什么。“陆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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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第一批，练到日头偏西。
演武场上，一百来个人，各站一处。
最中间那一块，孙强的刀起刀落，一天六百下了。他的手上有血，是磨的。
南角那块木桩上，赵磊站住了。他从午后站到日落，脚步没有抖。
北边那一片，王胖子带着一队人，正在练负重走。他自己扛着两袋料，走在最前面。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正。
陆沉站在演武场北头的土坡上，看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孙强把刀插回鞘里，抹了一把汗，走过来。
“沉哥。“
“嗯。“
“我今天试了一下。“孙强说，“腰上那半度，我有点感觉了。“
“什么感觉。“
“刀落下去的时候，力不从腰上滑走了。“孙强说，“它顺着往下走，走到刀上。“
“我砸了三百下，砸到第二百下的时候，“他说，“墙上那口子，一下就开了。“
陆沉点了点头。
“四十天以后呢。“
“四十天以后，“孙强说，“我这一刀，我信它。“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场上，一百来个人，蹲的蹲，站的站，跑的跑。有人累得坐在地上喘，可喘完了，又站起来。
那些人的动作，都不齐。
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腰硬，有的人腰软；有人一步跨得远，有人一步跨得近。
他们每一个都不一样。
“沉哥。“孙强说，“我今天忽然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东区那四十一个人，动起来，是齐的。“
“我们这些人，动起来，不齐。“
“是不齐。“陆沉说。
“那不齐，怎么赢。“
“东区那四十一个，是往一个模子里塞的。“陆沉说，“塞进去的人，齐，可他们也就到那儿了。模子有多大，他们就有多大。“
“我们这些人，各长各的。“
“各长各的人，上限在哪儿，谁也说不准。“
他望着场上那些人。
“前世我见过一座城，城里的人，也是各长各的。“
“可那时候，城破了，人散了，各长各的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没人给他们指路。“陆沉说。
“各长各的，长得再高，也是野的。“
“我今天给他们一条路。走的人越多，路上的人就越知道往哪走。“
演武场上，最后一个人收了势。
天已经黑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接起来，从城门一直亮到城墙那头。
陆沉从土坡上下来。
“孙强。“
“在。“
“还差一步。“
“什么。“
“赵磊和王胖子，三十天。“陆沉说，“你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我们四个人，一起走一趟。“
“去哪。“
陆沉抬起头，往东看。
“东边。“他说。
“我这些天，一直在找东区的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放这些做出来的东西的地方。“陆沉说，“那个地方有账。账上有流水号。“
“我要去把它翻出来。“
（第1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