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没有立刻返回宅院。
他再次拐入另外一条僻静巷子。暮色彻底笼罩整座京城，巷子里光线昏暗，墙根之处投下一片片浓重黑影。
莫千里那一番话语，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来回回响。
欢衍宗早就知晓叶苍苍是素体。叶流雪逃婚前便和欢衍宗有所接触。她把素体的消息泄露出去，转头又把叶苍苍送上周家花轿。这一套做法，处处充满矛盾，可所有线索拼接在一起，唯有一个解释说得通。
叶流雪不是投敌。她是以身入局。
周问靠在冰冷的巷壁之上，手掌握拳。这么多年，他从六岁开始便暗中调查猎杀医武双修者的势力。十年光阴，查到引魔香，查到锁脉手，查到猎杀名单，查到药王谷，查到欢衍宗。可每一次快要触碰到真相核心的时候，线索便会凭空断裂，仿佛暗处有一只大手，一旦自己靠近，便抹除掉所有痕迹。
今日莫千里无意间吐露的信息，把两段长久断开的线索，衔接在一起。
叶流雪明明清楚欢衍宗在搜寻素体，依旧主动把叶苍苍送入周家。她算准周家有能力庇护素体，自己则跟着萧云葆踏入欢衍宗，把所有的目光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她还要留下一句警示，叮嘱叶苍苍不要相信萧云葆。
她身处敌营，每一次向外传递消息，都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周问抬眼望向巷子的出口，街道之上已经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远远照进巷内。他脑海之中浮现叶成舟的过往。叶成舟为了调查引魔香的真相，远赴极北，最后身死路途。
欢衍宗在极北，设立有据点。
周问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叩击墙壁。叶成舟奔赴极北，便是去追查欢衍宗的据点，最后惨遭灭口。
他脑海之中闪过那包雪见草。那是叶成舟拼死从极北带回，留给亲生女儿叶苍苍的保命解药。
叶苍苍尚且懵懂无知，并不明白这一包草药背后埋藏的血海深仇。她每日所想，不过是药圃的何首乌有没有长出新叶，核桃酥甜不甜。
周问从巷壁直起身子，迈步朝着周家府邸走去。
赶回后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远便看见小小的身影蹲在药圃，低头照料何首乌。听见脚步声，叶苍苍抬起脑袋。
“刚刚是谁来了。”
“一个问路的。”
孩童听罢，不再深究，重新低头继续浇灌植株。浇完水，又抬眼望向周问。
“你出去了很久。”
“嗯。”
“我在药圃种下新的龙胆草，没有拔错。”叶苍苍伸手指向角落的幼苗。
周问走上前蹲下，把歪斜的幼苗扶正。
“种得不错。”
叶苍苍笑得十分开心，拍干净手上泥土，转身跑向膳堂去找核桃酥。
周问独自留在药圃边上，目光落在那株龙胆草上。夜风拂过，叶片轻轻颤动。
他的思绪飘向叶流雪。一个原本本该安稳嫁给自己的女子，为了守护妹妹，甘愿背负全部骂名，孤身踏入虎狼窝。
“周问！”
孩童的呼喊声打断他的思绪。叶苍苍双手攥着半块核桃酥，一路小跑过来，把点心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到周问手中。
周问接过，咬下一小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姐姐是不是坏人。”叶苍苍一边咀嚼，忽然开口发问。
周问低头看向她天真的脸庞。
“不是。”
叶苍苍点点头。
“我记得，她走的时候，摸过我的脑袋。”
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专心品尝手里的点心。
周问慢慢把手中核桃酥吃完。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药圃沙沙作响。
回到周家之后，周问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在院内缓步绕行一圈，确认府内各处防卫没有疏漏。欢衍宗既然已经确认叶苍苍是素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莫千里今日登门，仅仅只是一次试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手段接踵而至。
做完巡查，周问才回到书房。点亮油灯，摊开那张耗费十年绘制的线索大网。提笔，将莫千里，欢衍宗极北据点，叶流雪以身入局，一一补充在纸面之上。
在极北二字旁边，再次写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去字。
想要彻底了结所有恩怨，极北，终究是要走上一趟。
吹灭油灯，窗外月色被云层遮蔽。书房陷入幽暗。周问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脑海之中一幕幕往事不断闪过。母亲遇害的那个夜晚，祖祠暗格里面的古纸，叶成舟遗留的雪见草，还有乱葬岗之上，叶苍苍那句害怕你躺进土包。
不知静坐了多久，窗纸透出淡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放亮。周问推开书房房门。远远就看见叶苍苍蹲在药圃，手里握着小铲子，认认真真松土。
“周问。”孩童看见他，扬起小脸。
“嗯。”
“何首乌，又长出新根了。”
周问迈步走过去。
孩童怀中抱着何首乌，连根带着泥土，直接从土里面挖了出来。泥土撒得满身都是，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捧着世间最为贵重的珍宝。
“你看。”叶苍苍把植株举到周问眼前。
周问低头望去，白色的新根须，鲜嫩饱满。
“长得很好。”
叶苍苍满心欢喜，抱着植株，向着库房方向跑去，要去找更大的陶盆。
周问立在原地，望着孩童小小的背影。心底重重的压力依旧存在，可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胸口沉甸甸的那块石头，仿佛轻下去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