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衍宗派人登门拜访这一日,周问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叶苍苍蹲在他身侧,将周问切好的药片,一片一片整齐码放在竹匾之内。孩童的手脚不算灵巧,码放出来的药片歪歪扭扭。她口中小声念诵草药的药性,一遍一遍巩固自己记下的内容。
“这个是何首乌,补肝肾,益精血,乌须发。这个是黄芪,补气固表。”
周问坐在藤制躺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医典。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挪开,扫一眼身侧忙碌的小丫头。叶苍苍记性远超常人,只要教过一遍,大多都可以牢牢记住。唯独动手实操的本事差上许多,竹匾里的药材东倒西歪,看着并不规整。
王伯一路小跑穿过庭院,神色十分凝重。
“少爷,大门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欢衍宗门下。说是特地前来探望逃婚出走的叶大小姐。”
周问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住。
欢衍宗这三个字在心底重重落下。他脑海之中快速梳理关于这一门宗门的各类讯息。这是一派行事诡秘的邪修,擅长易容,摄心之术,玩弄人心感情是他们最惯用的手段,世间不少情感骗局,背后都有欢衍宗的影子。叶流雪跟随萧云葆出走。周问早前便有所察觉,萧云葆的出身来历并不干净,此人与欢衍宗之间,牵扯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
如今欢衍宗的人主动找上门,名义是探望叶流雪。可叶流雪根本没有落脚周家。对方跑到此处探望,本就说不通。
试探。这是欢衍宗前来真正的目的。
周问合上手中医典,缓缓站起身。
“你留在这里晒药,不要四处乱跑。”他对着叶苍苍叮嘱。
叶苍苍乖乖点头,重新蹲回地面,继续摆弄竹匾之中的草药。周问转身朝着前厅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小丫头拿起一片何首乌,认认真真摆好,嘴里依旧低声背诵药性。
前厅之中,来客已经落座饮茶。
来人三十岁上下,面皮白净,面上没有胡须,一身灰白长袍穿在身上。腰间悬挂一枚木质令牌,令牌表面雕刻一个衍字。他坐姿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温和客套的笑意。周问迈步跨入厅堂的一瞬间,便留意到来人的视线飞快扫过大厅。梁柱位置,门窗走向,屏风后方可以藏匿人的暗间,全部被对方收入眼底。
“周少主。”来客起身拱手行礼,“在下欢衍宗外门执事柳长卿。奉宗主之命,特地前来探望叶大小姐。听闻大婚当日,府上生出不少变故?”
周问在对面的座椅落座,端起桌上茶杯,却没有送到唇边。
“叶流雪不在周家。”
柳长卿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几分讶异神色。
“哦?那大小姐去往了何处?”
“跑了,跟着外人一同离开。”周问语气平平淡淡,“欢衍宗消息如此灵通,会不知晓下落?”
柳长卿脸上客套的笑容僵硬一瞬,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周少主说笑了。欢衍宗和叶家本就没有什么往来。只是宗主昔日与叶家老爷子有几分旧交情。听闻这件祸事,心中颇为挂念,才遣在下前来问候一二。”
“问候谁。”
“自然是叶大小姐。”柳长卿短暂停顿,又继续开口,“还有周少主。大婚喜事虽遭遇波折,周叶两家过往的情谊,尚且还在。”
周问放下手中茶杯,安静注视柳长卿。他打量人的方式并不凌厉,不会瞪眼,也不会刻意眯起双眼。就只是平平常常望着对方。柳长卿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里外所有心思,都被眼前少年一眼看穿。
“柳执事。”周问缓缓开口,“你左手袖口里面藏了什么物件。”
柳长卿的手掌不受控制轻轻一抖。他左袖之内,藏着一枚欢衍宗特制传讯符,能够记录谈话之中的全部内容。登门之前他仔细检查过衣袖,外表平整,看不出半点异常。
“周少主说笑了。”柳长卿强作镇定。
“引魔香。”周问直接打断对方说辞,“你身上带着引魔香。气味十分淡薄,可你跨入周家大门那一刻,我便已经闻出来。”
柳长卿面色终于彻底改变。引魔香属于欢衍宗秘制香料,能够搅动武者心底的心魔,外界极少能够见到。此番他确实随身携带着少量香料,藏在袖口夹层之中。原本打算寻机会在周家院内悄悄释放,以此试探周家是否存在医武双修的修行者。引魔香遇到医武双修之人的气机,会产生特殊的反应。
周问站起身。他比柳长卿高出半个脑袋,居高临下望去。柳长卿心头仿佛被一座沉重大山死死压住,呼吸都变得滞涩。
“回去转告你们宗主。”周问的声音并不高昂,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周家没有叶流雪,也没有你们想要找寻的东西。下一次若是再来,还请换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柳长卿勉强维持住体面,拱手行礼之后,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影壁的位置,他胸口骤然一阵闷痛。喉咙之中泛起腥甜。鲜血自七窍一同向外渗溢。鼻子,嘴角,眼角,耳朵,七道血痕顺着脸颊缓缓流淌。
他满心惊恐回头望去。周问就站在厅堂门口,手中依旧端着那一杯没有饮用过的茶水,站立的姿势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动过半分。
“想来是阁下急火攻心。”周问淡淡说道,“路上还请慢行。”
柳长卿跌跌撞撞冲出周家大门。刚刚走上街道,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路过行人纷纷围拢上前,看见他七窍流血,已经陷入昏迷。
消息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京城大大小小各个宗门世家。人人都说周家少主深藏不露,欢衍宗的人上门寻衅,仅仅交手片刻,便被周家少主一杯茶重创倒地。
周问回到后院药圃的时候,叶苍苍依旧守在原地晾晒药材。整整一竹匾的草药已经码放完毕。摆放得虽然歪歪扭扭,却没有打碎任何一片。见到周问归来,她高高举起一片何首乌。
“你快看,这一片我摆得最端正。”
周问低头看过去。那一片药材,对比其余的,确实规整不少。
“嗯,继续。”
叶苍苍满心欢喜,低头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周问坐回藤椅,重新翻开手中医典。阳光洒满庭院,草药混合泥土的气息弥漫四周。周遭平静安宁,仿佛方才前厅之中发生的冲突,从来没有出现过。
唯独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速度较之往日,慢上少许。
叶苍苍摆放好手里的草药,抬起脑袋看向周问。
“周问,刚刚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问路的人。”
“那他是来问什么路。”
“问一条本不该由他来探寻的道路。”
叶苍苍似懂非懂,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继续整理竹匾里面的草药。忙活片刻,她又抬起小脸。
“周问,你又皱眉头了。”
周问垂眸看向小丫头。孩童一双眼睛澄澈干净,没有半分试探,就这么安安静静望着自己。
“好。”周问松开眉间紧蹙的肌肉。
叶苍苍见他舒展眉头,才重新安心低头做事。阳光落在她单薄的后背,小小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周问坐在藤椅之上,目光落回医典书页。页角留有一行自己年少之时写下的小字。
“引魔香,欢衍宗秘制,以极北雪见草根茎炼制。遇素体则烫,遇医武双修者则鸣。”
周问拿起毛笔,将这一行字整个圈起,旁边添上一个简简单单的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