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苍苍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睡觉的时候手里一定要攥住一样物件。
刚刚搬入西院的第一晚，伺候她入睡的丫鬟便留意到这件事。孩童的手心死死攥着那块包裹过麦芽糖的旧帕子。糖果早就已经全部吃完，布面上只剩下一层黏糊糊风干的糖渍。丫鬟想要把帕子取下来清洗，叶苍苍拼尽全力不肯松手，攥得指节都泛出发白。
“这是我从叶家带出来的东西。”叶苍苍态度十分坚决，“我只剩下这一样物件。”
丫鬟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孩童的心意，不再强求。
第二日，第三日，情况依旧如此。那块帕子反复摩挲，污渍越积越多，原本的花色已经发黑模糊，叶苍苍说什么都不肯交出去清洗。王伯看不过去，吩咐绣房缝制一方崭新粉色帕子，上面绣着小巧的野花，拿来想要替换旧物。
叶苍苍仅仅瞥了一眼新帕子，直接摇头拒绝。
“我不要这个。”
“少夫人，这块旧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就算脏掉，它也是属于我的。”
王伯束手无策，只能作罢。
第四天夜里，周问路过西院院落。房屋之内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听上去如同小猫低声抽泣。他在廊下站定片刻，抬手推开房门。
叶苍苍蜷缩在被褥之中，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呜咽的声响从被褥底下源源不断传出来。丫鬟站在床沿边上，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
“发生了什么。”周问开口询问。
丫鬟说话断断续续，内心慌乱。
“少夫人……找不到她那块帕子的边角碎片了……”
周问迈步走到床榻边上，伸手掀开厚重的被子。叶苍苍身子团成小小的一团，双眼哭得红肿发胀，脸颊布满一道道泪痕。手中依旧紧紧抓着那块旧帕，只是布面边角残缺一块。应当是平日里反复搓洗拉扯，布料磨损撕裂，一小块布片脱落遗失。
“布掉了一块……”叶苍苍哽咽着说话，一抽一抽地喘气，“我找了很久，怎么都找不到。”
她把帕子摊开在手心。原本完整的布面缺口清晰显露在外，好似被咬过一口的面饼。孩童指尖指着那个缺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娘……我娘当初拿这块帕子包裹糖果的时候，布还是完整的。”
屋内瞬间安静。丫鬟站在一旁，眼眶也跟着泛红。周问低头望向那一块脏兮兮的旧帕，缺口处布料毛边四散，陈年的糖渍发黑发硬，早已分辨不出最初的布料颜色。
“把帕子给我。”周问说道。
叶苍苍使劲摇头，不肯交出。
“我不会拿走你的帕子。”周问伸出手掌，“我帮你看一看。”
叶苍苍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将旧帕放到周问手心。周问接过布帕，翻转布面，仔细查看撕裂开来的缺口。他自袖袋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卷放着一卷针线。
叶苍苍瞪圆一双眼睛，满是惊奇。
“你还会缝补布料。”
“略懂一点。”周问低头，穿好针线，将帕子撕裂的缺口对齐，一针一针慢慢缝合。他缝制的速度并不快，但是每一道针脚排布细密规整。手中选用的线色和旧帕底色十分接近，谁也不清楚他是何时备好这些针线。
缝补几针，周问随口发问。
“你坐上花轿那一日，身上就只带了这一方帕子吗。”
叶苍苍轻轻点头。
“还有半块糖。糖果吃完，帕子还留着。”
“为何一定要带着它。”
叶苍苍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把它带在身边，就好像母亲还陪在我的身旁。”
周问手中缝针的动作短暂停顿，很快又继续往下缝制。
“叶家其余的人呢。你的父亲，你的姐姐，没有赠予你别的物件吗。”
叶苍苍再次摇头。
“我的父亲终日忙于外面的事务。我的姐姐……姐姐并不喜欢我。她讲我命格晦气，克死了母亲。”
讲出这番伤人话语的时候，叶苍苍语气平淡。这般刻薄评价她早已经听习惯，内心掀不起太大波澜。
周问没有接下这句话。他将撕裂的缺口完整缝补妥当，浅褐色的线迹在布面之上清晰可见，无法做到毫无痕迹，至少让这块帕子重新恢复完整。他把帕子交还到叶苍苍手中。
“已经补好了。往后不要再拿去水洗，好好收起来。”
叶苍苍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反复查看缝补过的位置。针线痕迹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每一针都缝得十分仔细。
她抬起脑袋望向周问，眼眶依旧泛红，泪水已经止住。
“周问。”孩童郑重呼唤他的名字，“你为什么愿意帮我缝帕子。”
周问站起身，把针线收回布包收好，略微思索之后作答。
“因为你登上花轿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样物件。你把它带到了周家。”
叶苍苍歪着脑袋，年纪尚小，不能够完全听懂这句话里面蕴藏的重量。
周问也不继续解释。迈步走到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小丫头。她双手捧着缝补完成的帕子，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早些歇息。”
叶苍苍点头听话躺下，将帕子压在枕头底下。周问合上屋门，独自站在廊下。夜里晚风带着阵阵凉意。他伸手探进自己衣襟内侧，指尖触碰到一件小小的东西。
正是当年花轿之中掉落的麦芽糖碎屑。当初叶苍苍把糖果吃完，少许糖渣落在轿底地面，被周问悄悄捡拾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为何要收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糖渣。
那一点碎屑被他用油纸仔细包裹，长久存放于衣襟之内。
此刻指尖摩挲过薄薄的油纸，他又把手收回衣襟。
书房油灯依旧亮着。他走回书房，案头摊放着那卷被孩童撕坏，又被他亲手默写补齐的《素医》。他翻开书卷最后的空白页面，那里留存着自己六岁之时写下的字迹。
“娘，我今天把《素医》全本背完了。天穹劲也练到第三境了。但你说“不可问人”，我不懂。”
周问目光在这行旧字迹上面停留许久，拿起毛笔，在文字侧边添写新的短句。
“现在有点懂了。”
放下毛笔，他移步窗边。西院的灯火已经熄灭，院落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巡夜下人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周问倚靠在窗框边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此前被自己忽略的疑点。
叶流雪逃婚的当晚，叶家上下一片混乱。兵荒马乱的局面之下，谁会特意和一个五岁庶女讲起花轿不可空置的说法。除非，是有人特地交代给叶苍苍。
周问的指尖在窗棂之上轻轻叩击一下。
“叶流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调听不出喜怒。
夜风顺着窗缝灌入书房，灯火火苗一阵摇晃。周问把窗户关好，重新回到书案，继续书写案头积攒的文字。只是这一晚，他处理的文书和往日有所不同，纸上记录的全部是周家药材生意的各类账目。这些繁杂账本，往日他从来不会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