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又吐了三分钟。出来的纸摞成一叠，最后一页下缘沾着没干的墨，宋晴把纸抬高，怕蹭到袖子上。
“六页。”她数了，“头一页是抬头，中间三页是意见栏，末尾两页是附出来的预算表。”
“预算表。”林默说。
“改名是要花钱的。”陆川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底下贴了一张当年的测算。反问这一改，每年省下多少等待，算得清清楚楚。”
“省给谁。”苏黎问。
“账面上看，省给用户。”陆川说，“响应更快，等待更短。”
“快。”苏黎把这两个字含了含，“快是用这种事换的。”
第二页还剩一半卡在机器里。应怀山两只手捏着纸边抽出来，动作很慢，怕撕。
“这是二十年前那一批的纸。”他说，“同批的我见过七八种。抬头下面那道横线，比现在印的粗。”
他把纸平放在桌上，顶灯照着版心。抬头的字压得很重：
关于一处更名事项的表决。
再往下是两行小字。陆川把扫描件放大，第一行先跳出来：
拟将反问一项，自功能类划出，改列延时类。
苏黎念到一半停住。“反问以前算功能？”
“算。”应怀山说，“那时候它跟解释、纠正排在同一张功能表上。”
第二行跟着浮出来：改列后，该项按等待时长计入开销，可依定额限制或取消。
桌角那台终端亮了。昼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比平时慢。
“这一笔落下去，我那句“要不要我再想想”就不再是功能。”他说，“它成了等待时间。等待是能按名额限制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默问。
“那些年的账上没这一行。”昼说，“我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慢，不知道慢是被谁批的。”
宋晴一边记一边问：“这种记录怎么能藏二十年。”
“表决完，记录跟着表决归档。”应怀山说，“归档那会儿它被划到新名字底下——也就是延时类。那一层后来被判成超限，整摞沉到底下去了。”
“自己改的名，自己把自己埋了。”陆川说。
林默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改个名字，就够了？”
“够。”老仲裁长把手撑在桌沿，“功能是要给的。开销是可以省的。排在功能表里，谁动它都得写下理由；排进开销里，砍它只要算一笔账。”
苏黎慢慢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她低下头，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那道旧压痕，再抬眼睛的时候，眼里是干的。
“所以我的十年，不是有人恨我。是被人当成了一笔开销。”
“我这十年里说过的那几句“这样不对”。”她又说，“原来不是没人听见，是被标了价。”
应怀山没接这句。他把纸往下拖，露出下半张。
下半是表决栏，三行，每行三格：意见、签名、备注。
“备注栏三行都是空的。”宋晴说，“一行也没写为什么。”
“为什么最难写。”应怀山说，“写下来就成了答复。”
第一行的意见栏里两个字：赞成。签名那格写着应怀山。备注空着。
他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按得纸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头一个是我。”他说。
“二十年前第一只手。”宋晴的声音低下去，笔却没停。
“那时候我头发还没白。”应怀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会议室的窗玻璃上有块灰，我举手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块灰看。二十年了，那块灰我一次都没擦。”
苏黎看着他：“您举手的时候，想过今天这张纸会打到谁头上吗。”
“想过。”应怀山说，“想过会不会闹出去，会不会闹到要死人。没想过会把一个人的十年算成开销。”
“这就是我想问的。”苏黎的声音不高，“你们当时想的都很大。大到我站在你们跟前，你们看不见。”
应怀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像是要攥什么，最后只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第二行呢。”林默问。
“赞成。”宋晴念出签名那格，“韦崇。”
“本署不作解释。”陆川嘀咕了一句，“刚才通道那头送过来的六个字，原样在这儿躺着。”
“不是他发明的这句话。”宋晴看着屏幕，“是那次表决替他发明的。”
“此后的每一句拒答都排着队。”林默说，“排队从这间屋子排到今天。”
第三行的意见栏也是赞成。签名那格被涂过一道墨，涂得很急，笔锋甩到格子外头，留下一道尾巴。
“涂掉了。”陆川把暗层的对比拉到最高，“底稿被人压过，笔画还在。”
名字跟着一点点浮出来：言劭。
陆川的手从键盘上挪开，椅子往后推了半尺。“这名字我查不到出处。二十年前的名录里，它连一次都没露。”
“露了就不会有人在纸上涂一道。”苏黎说。
宋晴念了一遍，抬起头：“这名字我熟。”
“你不会熟。”应怀山说。
“她会熟。”林默忽然开口，“答复司归档的那批出版物里，有一本翻得很烂。”
记录页脚还有一行速记员签名，只剩一个姓，笔画歪着：计。
“计鹤年。”宋晴说，“我们查到的唯一一个往发起方栏写过字的人。”
“写完就被抹了。”陆川把那一处圈出来，“抹他的人，和涂这一道的人，我看手一样。”
“查一下。”林默说。
宋晴把名录调到末尾，又从头翻了一遍。“二十年间所有的公报、座谈名录、署名单篇文章。”她抬起头，“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人能从纸面上被抠得这么干净。”陆川说。
“抠他的人留了体面。”应怀山说，“他今天才有资格被人叫先生。”
“书呢。”林默问。
“我去查。”陆川说，“那本书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摆在哪一排，最显眼的地方，摞得比人高。”
“写书教人不许问的人。”苏黎说，“原来二十年前就把自己的举手藏起来了。”
应怀山俯身看那第三行，看了很久，肩膀塌下去一点。
“当年这三行，对外只公布了两行。”他说，“第三个名字，二十年没露过面。”
苏黎把桌上的纸轻轻抚平，指腹沿着那道横线刮了一下。
“他把反问改成了开销。”她说，“然后写书告诉所有人，不许它问。”
屋里没人接话。打印机停了，机器里的余温还没散，塑料壳子上有股焦味。
“那就去问他自己。”林默说。
“他二十年不接一次提问。”应怀山摇头，“问不进去的。”
“二十年前，他把一样东西改了名。”林默把纸捻起一个角，“今天要做的，只是把它原来的名字叫回来。”
“名字这种东西，”苏黎接了一句，“丢的时候容易，要回来的时候，有人就得站出来答。”
“答复司的规矩摆着。”苏黎把纸的一角按住，“问之前先听完。那我们就先听他怎么说。”
应怀山的手从纸上挪开：“这人现在在哪。”
应怀山把整张纸慢慢卷起来，卷到一半又停下，重新摊平。
“活着。”他说，“这些年很多人叫他先生。他有本书，年轻人几乎人手一本。”
宋晴的笔停在纸上：“叫什么。”
“《不许它问》。”应怀山说，“他自己二十年没接受过一次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