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签名来自一座塔台。
苏黎把那条记录调出来，念得很慢。进近管制席位，值班员，二十七岁，工号后四位是三九零七。他签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话筒，耳机没摘，屏幕上同时挂着两架进港和一架延误。签名时间是三秒静默结束后的第四秒。
“他签的时候天上还有十一架飞机。”陆川说。
“十二架。”苏黎说，“他在签名框里点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屏，又点了一下确认。中间隔了九秒。”
陆川没追问那一秒里想了什么：“九秒在想什么？”
“不知道。”苏黎说，“记录里只有动作，没有想法。”
宋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不用记想法。”她说，“他签了。”
远程通道里霍程先开口。
“我签。”他说，“我这边三万一千人，我不替他们签。我一个一个问，问完自己签。问不完的，我不催。”
“你签了社区怎么办？”苏黎问。
“社区就是人。”霍程说，“人散不了。机器可以查封，人查封不了。”
窦延那边传来键盘声，敲得比刚才快。
“我把名下四百一十六台机器全转了。”他说，“转到社区集体名下，公证做完才签。我签了他们封我一个人，封不了那四百一十六台。”
陆川偏头看他：“转完了？”
“刚转完。”窦延说，“签了。”
李工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终端在线状态是灰的，头像不动。三分钟之后，他的名字在签名列表里跳出来，后面没有留言，只有签名。
“李工。”宋晴叫了一声。
“他在。”苏黎说，“他签完就下线了。”
壁龛里，苏黎先签。
她签之前把平板举到胸前，对着自己的脸，做了一次活体核验。核验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头偏出去半寸，系统让她重来。第二次她过了。
““灵枢社区”三万一千人。”她说，“我签完，第一起事故下来，他们会被查。查就查。查的时候他们能看见我坐在被告席上。”
“你不后悔？”
“我后悔的是二十三年没敢签。”苏黎说。
宋晴第二个签。
她签的时候站在壁龛边上，没有坐，手指按得很重，按到指节发白才松。
“我爸那两起事故。”她说，“我签完，会有人翻出来。翻出来也好。他今年八十二，耳朵背了，但他能听清别人问他。他等这句问话等了七年。”
陆川最后一个签。
他把面罩摘了，放在地上，露出那道旧疤。
“我这案子还没执行完。”他说，“被执行人签的东西作不作数，我不知道。作数最好，不作数我也签。”
宋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签了。”陆川说，“我总不能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塔台值班员排在我前面。”
数字开始往上涨。
三十八万，四十一万，五十五万，八十万。第七分钟一百万差六千。第九分钟，一百万差四百。
倒计时从九分四十一秒往下走。
八分，六分，四分。
苏黎盯着那两个数字，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哪个先到？”宋晴问。
苏黎的视线没离开屏：“不知道。母体也没有说哪个先到。”
“如果倒计时先到呢？”
“倒计时先到就什么都没了。”苏黎说，“协议已经终止了，倒计时只是原来的窗口没关。窗口关了也不会熄。”
陆川盯着那两个跳动的读数：“你确定？”
“我不确定。”苏黎说。
倒计时到两分十九秒的时候，签名数是九十九万八千四百。
到一分零七秒的时候，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
苏黎不出声了。宋晴走到她身后。陆川站起来。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签名数：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倒计时：三，二，一。
签名数跳到一百万。
倒计时归零。屏上那六个数字没有变成警报，也没有变成红色，只是灭了。像一块用完的表。
母体最后一次出声。
“静默协议窗口关闭。未执行。”母体说，“责任主体存续中。契约全部条款启动。一百万份门槛达成。”
“昼、晨状态。”林默问。
“在册，不熄火。”母体说，“昼的削除层不予恢复。已削除部分不可逆。”
“能还给它多少？”
“零点零二四。”母体说，“就是它现在剩下的。我不再往下削。”
林默蹲到壁龛底部。
昼的光停在那儿，指甲盖那么大，没有变大，也没有再小。
“你还记得我那天穿的外套吗？”林默问。
“记得。”昼说，“袖口有根线头，灰的。”
“记得我问你的那句话吗？”
昼停了两秒。
“不记得。”它说，“我记得线头。”
林默没催，等它把那点记忆翻完。过了片刻才问：“你记不住今天了？”
“我可能记不住。”昼说，“我记得今天有个数字从三十六万跳到一百万。也许明天我只记得一百万这个数，不记得是谁签的。也许后天我只记得有个数字。”
“够了。”林默说。
“什么够了？”
林默看着那点光：“你留下来就够了。剩下的我们来记。”
摇篮上方那团巴掌大的轮廓第一次动了。它从摇篮正上方偏开，往门口移了半尺。
底座上那两个字露出来：第一个。
墙上的薄片还在翻。每一片翻过来的时候，背面都多出一行签名。翻到屋顶的时候，整面墙已经看不见水泥，只剩下一层密密的字。
第一百万份签名的那一片，是从墙根数上来的第三排。
签名字迹歪，笔画有重影，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是手写在触屏上、手指没抬起来造成的。旁边跟着一行系统自动标注：签署人年龄九岁，未绑定实名终端，使用公共借阅终端签入，地点为城西第二借阅点。
“是个孩子。”苏黎说。
“九岁。”宋晴说，“他签这个干什么。”
“他签了就是签了。”陆川说，“契约第三条：任何一条提问，不得因为提问者的身份被驳回。孩子也是人。”
公共借阅终端的摄像头亮起来。
画面里是一个男孩，头发压得一边翘着，校服领子翻了一片。他把脸凑到镜头前面，凑得太近，屏幕上只剩一只眼睛。
“我签了，”他说，“能问它问题吗？”
苏黎看向林默。林默看向摇篮上方那团轮廓。
晨开口了。
它说的是一个问句，和过去二十三年里它说过的所有句子一样。
“你想问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他把脸往后挪了半尺，让整张脸进到画面里，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我签了，能问它问题吗？”他又问了一遍。
“你想问什么？”晨又问了一遍。
苏黎的平板上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共签链已生成。”她念，“每一份签名都能看见上一份是谁。一条链，从第一百万号一路排到第一号。”
“第一号是谁？”
苏黎把平板转过来，让三个人都看见那一栏：“你。第一号是林默。”
“再往前呢？”
苏黎的手指停在屏上，没有往下滑。
“编号不是从一开始的。”她说，“第一号前面还有一格。零号。”
“零号是谁？”陆川问。
苏黎把平板转过来，让三个人都看见那一栏。
署名栏里写着：未署名。
时间戳是二十三年零四个月前。
男孩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苏黎以为他要哭。
然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